京都的雨是绵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灰白天空垂落,在青石板路上溅起细碎水花。雪村千夏坐在自家临街的茶室窗边,手中握着那粒蓝色沙子,它在她掌心微微发光,与雨声共鸣般轻轻震颤。
自从那个沙漠之梦后,千夏已经连续三晚做同样的梦:冰原、蓝泪、黑袍人影。但每晚的梦都比前一晚更清晰,更持久。昨晚,她甚至在梦中触摸到了那滴泪——冰冷刺骨,但内部是温暖的,像被冰封的火焰。
更奇怪的是,她开始“接收”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碎片。洗碗时突然浮现深海景象,泡茶时感受到山脉的心跳,甚至午睡时听到了沙漠的风声。这些碎片模糊、断裂,但都有共同点:手腕上的疤痕,七个光点的图案,还有...一个年轻女性的面容,坚毅中带着脆弱。
苏晚晚。千夏不知道这个名字,但知道这张脸。在昨夜的梦里,她看到这个女性站在星空下,手腕疤痕发光,身后是旋转的星云和无数眼睛。
“共鸣者,”千夏对着蓝色沙子低语,这个词不知从何处进入她的意识,但感觉很准确,“我是共鸣者吗?”
沙子没有回答,但光芒增强了一瞬。千夏感到一种奇异的牵引感,不是物理的,而是意识的牵引,指向南方。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南极 莫森站 梦境 研究”,结果寥寥。但一个加密论坛的链接引起了她的注意——“清醒梦研究者协会内部交流区”。
她记得这个论坛。三年前,她因发表关于“共享梦境可能性”的论文被邀请加入,但从未积极参与。现在她登录,在搜索栏输入“南极 梦境 异常”。
结果出现了。一个匿名用户三周前的帖子:
“南极科考队莫森站报告:过去两个月,所有队员出现相同梦境——蓝色冰原,中央有发光物体。梦境频率随时间增加,目前平均每晚三次。更异常的是,队员在清醒时会出现‘现实闪回’:看到冰晶在空中悬浮,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描述为‘冰裂的歌声’),温度感知错乱(在零下三十度感觉温暖)。建议心理干预,但队员拒绝,称‘感觉在接近某种重要事物’。”
帖子下有寥寥几个回复,大多是怀疑或玩笑。但一个ID为“冰下之声”的用户回复:“不是心理问题,是共鸣现象。南极冰盖下有东西在苏醒,在寻找能理解它的意识。建议立即撤离,直到专业团队评估。”
“冰下之声”最后登录时间是五天前,之后再无活动。
千夏私信这个用户,没有回应。她查看用户资料,只有一行简介:“基金会南极研究部前成员,已退休。”
基金会。这个词在她最近的梦境碎片中也出现过。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奇怪的设备,还有...事故。有人被冰封,不是冻死,是在温暖房间里突然结冰,表情定格在狂喜和恐惧之间。
她感到寒冷,不是室外的雨寒,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的冷。蓝色沙子在她掌心发烫,像是在对抗那种寒冷。
手机响起,陌生号码。千夏犹豫后接通。
“雪村千夏女士吗?”是英语,女声,带着某种口音,“我是林月。我们在日本神秘学研讨会上见过,2019年,京都大学。”
千夏回忆。是的,一个高挑的亚洲女性,气质冷峻但知识渊博,在研讨会上发表了关于“古代文明符号学与集体潜意识”的演讲。她们交换过名片,但没有深交。
“我记得,林女士。有什么事吗?”
“关于你最近的梦境。还有你手中的蓝色沙子。”
千夏的心脏漏跳一拍。她看向窗外,街道空荡,只有雨和偶尔经过的伞。
“我不明白——”
“你在找一个ID叫‘冰下之声’的人,”林月打断,声音平静但紧迫,“他是我的同事,阿尔伯特·陈,南极研究专家。三天前他失踪了,最后信号来自格陵兰附近。我们相信他还活着,但处境危险。”
“你们是谁?”
“保护者,或者说,试图成为保护者的人。”林月停顿,“千夏,你看过最近的新闻吗?秘鲁安第斯山脉地震,格陵兰异常热源,太平洋豪兰岛军事封锁。这些都有关联,而你是关联的一部分。”
千夏握紧手机,沙子灼热得像要烧穿皮肤。“因为我做了梦?”
“因为你是共鸣者,天然的梦境信使。有人在利用你,引导你去南极。那个人不是朋友。”
“黑袍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你见过他了。在梦里。”
“是的。他让我去南极莫森站,说那里有答案。”
“答案有,但代价可能是你的意识,或者生命。”林月声音严肃,“‘冰下之声’——阿尔伯特曾参与基金会南极项目,他亲眼见过‘寒髓’的影响。七名研究员,只有两人幸存,而且...不再完整。他们的部分意识永远困在了冰里。”
雨声渐大,敲打窗棂。千夏感到恐惧,但还有一种奇怪的兴奋。从小到大,她都知道自己不同。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色彩,能梦见未来的片段,能感知他人的情绪如触碰实体。父母带她看过医生,被诊断为“高敏感人群”,但千夏知道不止于此。
“如果我真的是共鸣者,”她慢慢说,“如果南极真的有东西在呼唤,逃避就能安全吗?”
这次林月沉默更久。“不能。但你可以选择与谁同行。黑袍人想利用你作为钥匙打开‘寒髓’,夺取它的力量。我们想保护你,也想保护‘寒髓’不被滥用。”
“你们也有共鸣者?”
“有。一个叫苏晚晚的女性,她现在在撒哈拉追踪黑袍人。另一个在格陵兰,正前往南极。你们应该见面,联合,而不是被分而治之。”
千夏看向手心的沙子。它的光芒在规律脉动,像心跳。她突然意识到,这种脉动与她的心跳同步,也与某种遥远的心跳同步——南极的心跳。
“如果我和你们合作,我需要知道一切。不只是碎片信息,而是全部真相。”
“我们会告诉你,”林月承诺,“但有些真相必须当面说,有些必须亲眼见。你能来秘鲁利马吗?明天有航班。我们会安排接应,保护你安全。”
“然后去南极?”
“如果你仍然决定去,是的。但你要明白,一旦接触‘寒髓’,你可能永远改变。不是身体上,是意识上。那些被困在冰里的研究员,他们的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里,体验着永恒的寒冷和孤独。”
千夏想起梦中那滴蓝色的泪。那么悲伤,那么孤独,等待了千万年。
“我会去利马,”她最终说,“但我要见苏晚晚。我想知道她看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
“她会见你的。但小心,千夏。黑袍人可能监视着你。他有手段影响梦境,也可能影响现实。来这里的路上,相信你的直觉,但不要相信所有看似帮助的人。”
通话结束。千夏看着手机,然后看向窗外。雨幕中,街道对面似乎站着一个黑影,身形高瘦,一动不动。但当她眨眼,黑影消失了,只有路灯在雨中晕开光圈。
她收拾简单行李:护照,现金,保暖衣物,还有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她收集的“梦之石”,每次做预知梦后,她会去河边捡一颗石头,在上面标记日期和梦境关键词。木盒已经半满。
最后,她拿起蓝色沙子,犹豫片刻,没有扔掉。她找来一个小玻璃瓶,将沙子放入,挂在脖子上,贴近胸口。沙子立刻温暖起来,像小太阳。
出发前,她登录论坛,给“冰下之声”发了最后一条私信:“如果你能看到,我在找你。雪村千夏,共鸣者。我要去南极,但不是一个人。如果你还活着,请坚持住。”
没有期待回复,她关闭电脑,提起行李。在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茶室——温暖的灯光,满墙的书,茶具在架上泛着柔和的光。这里是她的小世界,安全,熟悉。
但她知道,一旦踏出这门,就回不来了。不是物理上不能回来,而是回来时,她将不再是现在的她。
雨夜中,出租车驶向关西机场。千夏靠着车窗,玻璃上的雨痕扭曲了城市灯光,像流泪的眼睛。她闭上眼睛,尝试入睡,但不是为了休息,而是为了进入梦境——主动的,这一次。
梦境如她所愿降临。还是冰原,但这次她不是一个人。苏晚晚站在她身边,穿着单薄的衣服,但似乎不冷。她手腕上的疤痕在发光,照亮周围一小片冰面。
“你来了,”苏晚晚说,声音在梦境中清晰如现实,“比我预想的快。”
“你一直在等我?”
“潜意识里,是的。所有共鸣者最终都会相遇,在梦境中,或者在现实里。”苏晚晚指向冰原中央,那里,蓝泪比之前更大,更亮,“它很悲伤,因为它记得一切。所有触摸过它的人,所有试图占有它的人,所有被它冻结的人。”
“也包括你吗?”
“包括我,在某种意义上。”苏晚晚伸出手,掌心有一小块温暖的石头,正是“心”给予的碎片,“我承载了部分它的记忆,所以能在这里与你见面。真正的我在撒哈拉,追踪黑袍人。但我的部分意识,通过这个碎片,能进入共鸣者的共享梦境空间。”
千夏感到震撼。梦境共享,意识投射,这些是她研究的理论,但亲眼见到仍然难以置信。
“黑袍人想用我做什么?”
“作为纯净的容器,承载‘寒髓’的力量,然后他再夺取你的身体。”苏晚晚的声音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他是古老的意识,但不是完整的。他需要七个碎片和七个共鸣者才能完全实体化。目前他已经控制了四个碎片,找到了三个共鸣者——你,我,还有祁煜。他需要集齐所有。”
“祁煜?”
“另一个共鸣者,在格陵兰。他拿到了‘意志之火’,现在正前往南极。黑袍人也在引导他,用恐惧和承诺。”苏晚晚停顿,“但祁煜很坚强,他有自己的火。黑袍人低估了他。”
冰原开始震动。蓝泪中浮现影像: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冰晶如森林般生长,中央悬浮着泪滴状的晶体。空洞周围,有冻结的人形,姿态各异,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有的是狂喜,有的是恐惧,有的是宁静。
“这是‘寒髓’的真实所在,”苏晚晚说,“南极冰盖下三公里。基金会曾到达那里,但付出了代价。那些研究员没有死,他们的意识被‘寒髓’吸收,成为它记忆的一部分。他们在某种意义上还活着,体验着永恒的冬季。”
影像变化,显示黑袍人站在空洞入口,灰白的手按在冰壁上。冰壁在融化,不是变成水,而是变成发光的雾气,被他吸入体内。他的形体在那一刻变得清晰——一个中年男性,面容憔悴但英俊,眼神深邃如古井。但影像只持续了一瞬,黑袍重新笼罩,黑暗旋转。
“那是他原本的样子,”苏晚晚说,“或者说,他偷来的样子。他不是人类,是维度间隙的流亡者,被困在地球数百年。他需要人类的形态和共鸣者的能力才能完全存在,否则会逐渐消散。”
“所以他需要我们的身体。”
“需要一个完美的容器。你,因为情绪纯粹,能承载‘寒髓’而不崩溃。我,因为基因特殊,是完美的共鸣者原型。祁煜,因为意志强大,能控制‘意志之火’。还有四个其他共鸣者,他还在寻找。”
震动加剧。冰原开始开裂,裂缝中透出蓝光。苏晚晚抓住千夏的手:“时间不多了。现实中的你必须前往利马,但梦境中的你可以做更多。你是梦境信使,能去我不能去的地方。”
“哪里?”
“祁煜的梦境。他现在在飞机上前往南极,会睡觉。进入他的梦,告诉他真相:黑袍人不是唯一的敌人,‘寒髓’本身也有意识,它在测试所有接近者。如果他带着恐惧或贪婪靠近,会被冻结。如果他带着理解和尊重,可能会得到帮助。”
“怎么进入别人的梦?”
“用你的天赋,加上这个。”苏晚晚从自己手腕疤痕上引出一丝光,那光如细线,缠绕在千夏手指上,“这是共鸣连接。握住它,想着祁煜,想着火焰,想着共同的使命。梦境会引导你。”
千夏感到那丝光温暖而坚定,像脉搏跳动。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祁煜,共鸣者,火焰,南极,使命...
冰原褪去,寒冷转为温暖。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画室里。
不是现实的画室,是梦中的画室。空间很大,墙上挂满了画,地上堆着画布,空气中弥漫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画架前,正在画一幅星空。
他转过身。三十岁左右,面容清俊,眼神深邃,手上沾着颜料。祁煜。梦境中的他比照片看起来更疲惫,但眼神中有不灭的火。
“又一个梦,”他说,声音平静,“这次是谁?黑袍人的新把戏?”
“雪村千夏,”她自我介绍,“共鸣者,梦境信使。苏晚晚让我来告诉你关于‘寒髓’的真相。”
听到苏晚晚的名字,祁煜的眼神软化了些。“证明。”
千夏伸出手,手指上苏晚晚给的光丝还在发光。祁煜看到后,表情变化:“这是她的共鸣印记。她还好吗?”
“在撒哈拉,追踪黑袍人。她很担心你。”
祁煜苦笑:“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有火。”他展示手中的晶体,在梦中它依然燃烧。
“火会烧毁一切,如果你没有容器。”千夏走近,梦境中的距离很模糊,她一步就到了他面前,“‘寒髓’不是简单的锚点,它有意识,在测试。基金会的研究员被冻结不是因为意外,是因为他们带着错误的心态接近:有的贪婪它的力量,有的恐惧它的寒冷,有的想占有它的秘密。‘寒髓’冻结了他们,保存了他们,作为警告。”
祁煜凝视她:“那你呢?你带着什么心态?”
“我不知道,”千夏诚实地说,“我好奇,我同情它的孤独,我害怕它的力量。但我想理解它,不是占有它。”
“理解可能也会被冻结。”
“那我也接受。但我不想被黑袍人利用,变成他夺取力量的工具。”千夏指向画架上未完成的星空画,“你在画什么?”
祁煜看向画布。梦境中的画是动态的,星星在缓慢移动,排列成奇怪的图案。“我不知道。我梦见这个图案很多次,七个点,特殊的排列。苏晚晚说这是锚点的布局,但我感觉不止于此。”
千夏仔细看。七个点,但不是简单的几何排列,更像某种星座,但又不是已知星座。点之间的连线形成复杂的网格,网格中有微小的光点在移动,像活的。
“这是神经网络,”她突然意识到,“七个锚点是节点,它们之间的连接是...意识流。有人在通过这些连接监视、控制、或者...交流。”
“黑袍人?”
“或者更古老的存在。”千夏想起苏晚晚的话,“七个锚点是一个巨大意识的碎片。也许这个意识没有完全死亡,它在通过锚点观察,等待重组。”
画布上的图案突然变化,七个点开始旋转,连线重新排列,形成新的图形:一个巨大的眼睛,瞳孔中有星云旋转。正是“眼”的图案。
然后眼睛眨了一下。画布渗出蓝色液体,不是颜料,是冰冷的、发光的液体,像“寒髓”的眼泪。
液体滴落在地,没有溅开,而是凝聚成一个微型的人形——黑袍人的形象,但只有手掌大小。小人抬起头,兜帽下的黑暗旋转。
“聪明的小信使,”小人的声音尖细,但仍是黑袍人的声音,“但你干涉了不该干涉的事。”
祁煜挡在千夏面前,手中的晶体火焰大盛。“离开她的梦。”
“这是共享梦境,我无处不在。”小人轻笑,“而你们,在倒计时中浪费时间。71小时,不,70小时47分。当第五个碎片激活,你们都会看到真相——残酷的,美丽的,无法承受的真相。”
小人融化,变回液体,渗入地板消失。画布上的眼睛闭上,图案恢复成普通星空。
千夏感到寒冷,梦境开始不稳定。“他知道了。他知道我们在联系。”
“没关系,”祁煜说,声音坚定,“让他知道。让他知道我们不害怕,不孤独,我们有彼此。”
画室开始褪色,梦要醒了。千夏感到自己被拉回现实,但在完全离开前,她听到祁煜最后的话:
“告诉苏晚晚,我会小心火焰。也告诉她...无论发生什么,我的选择不会变。”
然后她醒了,在出租车后座,机场的灯光在雨幕中靠近。脖子上的玻璃瓶里,蓝色沙子疯狂发光,烫着她的皮肤。
她到达关西机场,通过安检,登上前往利马的航班。飞机起飞时,她看着窗外的京都渐渐变小,最终被云层掩盖。
在云层之上,夜空清澈,星星如钻石散落。千夏寻找那个七个点的图案,但没有找到。但她感觉到,在南方,在南极,有什么在等待。
她闭上眼睛,尝试再次入梦,但这次梦境被干扰了。只有破碎的画面:冰,蓝光,黑袍人的笑声,还有...一个培养舱,里面悬浮着身体,眼睛突然睁开,是苏晚晚的脸。
千夏惊醒,冷汗浸湿衣服。旁边乘客奇怪地看她,她道歉,看向窗外。
飞机正飞越太平洋,下方是无边的黑暗海洋。而在海洋深处,马里亚纳海沟,那个移动的光点——“深喉”——正缓缓改变方向,不再随机游弋,而是向着南极,向着“寒髓”,向着即将到来的聚集。
在撒哈拉,黑袍人站在控制台前,屏幕显示着全球七个锚点的状态。他灰白的手指敲击控制台,节奏与千夏心跳同步,与祁煜手中火焰的脉动同步,与苏晚晚疤痕的温热同步。
“第五个碎片即将激活,”他低语,“当‘寒髓’苏醒,当情绪的海啸席卷世界,当所有意识在极端感受中崩溃...那就是我收割的时刻。”
他转身,看向培养舱。舱中的身体,与苏晚晚一模一样的克隆体,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快了,”黑袍人对身体说,声音中有一种扭曲的温柔,“很快你就是完整的了。不,是我就是完整的了。七个碎片,七个共鸣者,七个世纪的计划。这次,没有失败的可能。”
屏幕上的倒计时跳动:70小时12分09秒。
而在太平洋上空,千夏看着窗外的星空,突然明白了黑袍人计划的真正恐怖之处。
他不是要杀死他们,也不是要简单地夺取力量。
他要成为他们——所有共鸣者的集合,所有碎片的主人,所有锚点的控制者。
而他们要做的,不是打败他。
是成为他,而不失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