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度网络接入后的第一个早晨，阳光透过豪兰岛控制室的玻璃窗，洒在苏晚晚的脸上。她睁开眼，没有做噩梦，也没有那些属于他人的记忆碎片涌入脑海。只有一种奇异的宁静，像是终于回到了家，即使这个“家”对她来说曾经完全陌生。
但宁静只持续到她坐起身，看到窗外。
天空不再是单纯的蓝色。在肉眼可见的频谱之外，有淡淡的、流动的光晕，像是极光的轻纱，温柔地覆盖整个天穹。那不是云，不是自然现象，是维度屏障变得“透明”后的视觉残留。根据控制台的数据，现在地球上的所有人都能看到某种程度的维度能量流，敏感者甚至能看到其他维度文明的“信标光”。
苏晚晚站起身，手腕上曾经的疤痕处，银色的星星印记微微发烫。她触摸它，没有接收到具体信息，只有一种感觉：被关注，被连接，但非侵入性的，像是加入了一个巨大的社交网络，但可以选择静音。
控制室里，其他人也陆续醒来。祁煜站在窗边，手中握着融合后的冰火晶体，晶体中心有一点银光在旋转——那是“源”碎片的一部分，与苏晚晚的印记共鸣。
“感觉怎么样？”他问，没有回头。
“奇怪。平静，但...不真实。”苏晚晚走到他身边，看向海面。阳光下的海水呈现出奇异的层次感，能看到不同“深度”的维度折射，像是无数个海洋叠加在一起，但又和谐共存。
“阿尔伯特说这是正常适应期，”沈星回的声音从控制台传来，他整夜没睡，监控着全球数据，“大脑需要时间重新校准感知。好消息是，目前没有报告严重副作用。坏消息是，全球的咖啡销量一夜之间下降了百分之七十——人们不觉得累了。”
“不累？”林月从医疗室走出，她刚检查完沃尔科夫和凯洛斯的状态，“沃尔科夫医生说她睡了二十年来第一个无梦的觉。凯洛斯说他...终于感觉到了‘平静’。”
“那黎深呢？”明镜问，他坐在角落，正在尝试用意念控制一块金属——成功了，金属块悬浮在空中，缓慢旋转，“他还处于昏迷吗？”
“生命体征稳定，但意识活动几乎为零，”林月回答，“凯洛斯说，黎深在最后一刻试图强行连接所有锚点，意识被反冲撕裂。他可能醒来，可能永远植物人状态，或者...意识可能飘散在维度网络中，成为背景噪音的一部分。”
沉默。黎深是敌人，是造成无数痛苦的源头，但落得如此下场，没有人感到胜利的喜悦。
控制台发出柔和提示音，陆沉和阿尔伯特从休息区快步走来。“首次正式通讯请求，”陆沉声音中有压抑的兴奋，“来自编号D-7431的维度文明，他们自称‘织梦者’。不是之前发送梦境问候的那个，是另一个。通讯方式是通过...嗯，同步心跳。”
“同步什么？”沈星回皱眉。
“他们发送了一个频率，任何生物在接触后，心跳会自动同步到这个频率。然后通过心跳的微小变化编码信息。”阿尔伯特调出数据，“无害，可逆。他们询问是否允许建立低带宽通讯通道，用于文化交流和基础信息交换。”
“我们需要同意吗？”苏晚晚问。
“根据维度网络协议，文明间的初次接触需要双方同意，”陆沉解释道，“但低带宽通讯属于‘安全接触’级别，类似于我们发电子邮件。可以拒绝，但建议接受，以建立友好关系。”
“那就接受，”苏晚晚说，看向其他人，所有人都点头。
阿尔伯特操作系统。几秒后，所有人都感到心跳微微变化，像是被轻柔的手调整了节奏。不难受，反而舒适。然后，信息直接流入意识：
“问候，地球的继承者们。我们是织梦者，生活在气态巨行星的云层中，以共享梦境为交流方式。我们观察你们很久，欣赏你们在测试中的表现。我们提供友谊，和关于维度网络初级知识的共享。如果接受，请回复你们文明代表性的艺术形式，作为交流起点。”
信息清晰，礼貌，没有隐藏议程的感觉。但“观察你们很久”这句话让所有人警觉。
“他们观察我们多久了？”明镜问。
“至少从基金会时期，”凯洛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已适应新身体，走路还有些僵硬，但眼神明亮，“织梦者是维度网络中的...历史记录者之一。他们不介入，只观察和记录。能主动联系，说明他们认为人类已‘合格’。”
“那回复什么艺术形式？”沈星回问，“音乐？绘画？文学？”
“全部，”祁煜说，“人类文明不是单一的。我们发送一个数据包，包含所有主要艺术形式的代表作：贝多芬的交响曲，梵高的画，李白的诗，莎士比亚的戏剧，还有...普通人创作的东西，孩子的涂鸦，街头音乐，民间故事。”
“同意，”苏晚晚点头，“展示真实的人类，不完美但丰富。”
数据包发送。回复几乎是瞬间的：
“感谢。丰富性令人赞叹。我们发送我们的‘艺术’：一段共享梦境。如果愿意体验，请放松，允许连接。梦境安全，可随时退出。”
所有人都犹豫。共享梦境，进入另一个文明的意识空间，即使安全，也让人紧张。
“我去，”苏晚晚说，“我是共鸣者，应该最能适应。”
“我跟你一起，”祁煜握住她的手。
“还有我，”明镜说，“我需要了解其他维度的精神结构。”
三人坐在控制室的椅子上，闭上眼睛，允许连接。
瞬间，他们不在了豪兰岛。不在任何物理空间。
他们在云中。不是地球的云，是色彩无法形容的、发光的、有知觉的云。云在流动，在变化，在“思考”。没有固体，没有液体，没有气体，只有纯粹的意识介质。
然后他们“看”到了织梦者。
不是形体，是存在本身。像是温暖的拥抱，像是母亲的呢喃，像是童年最安全的记忆。织梦者没有语言，直接传递概念：欢迎，朋友，来，看我们的世界。
苏晚晚感到自己被温柔地牵引，穿过云层，看到织梦者文明的“日常生活”：他们集体做梦，每个梦都是一个完整的世界，有历史，有生命，有悲欢离合。他们不生育，不死亡，只是不断地做梦，梦与梦连接，形成文明的延续。最老的梦已持续百万年，仍在生长。
“这是...艺术？”祁煜在意识中问。
“是存在，”织梦者回应，“我们存在即创造。每个梦都是真实的，对梦中的存在来说。我们守护他们，就像你们守护地球。”
他们看到一个特别美丽的梦：一个水世界，智慧鲸类文明在歌唱中建立复杂的数学体系。梦已持续三万年，仍在发展。
“你们不干涉？”明镜问。
“只观察，只守护。干涉会破坏梦的真实性。但有时候，梦中的存在会意识到自己在梦中，会寻找‘梦外’。那时，我们温柔地引导，或让他们选择醒来，加入我们成为织梦者。”
“醒来会怎样？”
“失去个体，融入集体。对有些存在是解脱，对有些是恐惧。我们尊重选择。”
梦境展示了一个例子：一个鲸类数学家证明了“世界是虚幻的”，然后抬头“看”穿了梦境，看到了织梦者。它没有恐惧，只有好奇。织梦者与它交流，它选择醒来，融入，成为新的织梦者，开始创造自己的梦。
“轮回，”苏晚晚低语。
“类似，但不同。是进化，是选择。”织梦者传递温暖的理解，“现在，你们理解了我们的本质。我们不是侵略者，不是教师，只是存在者。我们提供友谊，和安全的梦境旅行，如果你们需要逃避现实，或寻找灵感。”
“谢谢，”祁煜真诚地说，“人类可能需要时间适应这种...存在方式。”
“理解。维度网络中有无数存在形式。有些与你们相似，有些完全无法想象。慢慢来，不要恐惧未知，但也要保持谨慎。不是所有存在都友好。”
梦境开始淡化，他们被温柔地送回。睁开眼睛时，仍在控制室椅子上，只有几秒钟过去，但感觉像经历了一个文明的历史。
“怎样？”林月急切地问。
苏晚晚描述经历，其他人震惊又好奇。织梦者的存在方式挑战了所有关于“生命”和“文明”的定义。
“这就是维度网络，”凯洛斯轻声说，“多样性超出任何存在的想象。人类现在正式加入了这场...永不结束的宴会。但宴会中不仅有美食，也有毒药，有骗子，有掠夺者。”
“所以我们更需要学习和准备，”陆沉总结，“织梦者提供了安全的起点。我们应该建立正式的外交渠道，但缓慢地，谨慎地。”
控制台又响起提示音。这次不是友好通讯。
“警报：检测到未标记维度信号靠近太阳系外围。信号特征...具有侵略性。发送文明自称为‘收割者’。信息内容：‘新成员，弱小而鲜美。我们将在七十二地球时后到达，进行初步评估。抵抗会提高评估价值。’”
所有人脸色变了。
“这么快？”沈星回不可置信。
“维度网络是开放的，有朋友就有敌人，”凯洛斯表情严肃，“收割者是...清道夫文明。他们在网络中游荡，寻找新加入或弱小的文明，进行‘测试’。如果通过，他们离开。如果失败，他们...收割文明的精华，通常是知识和创造力，留下空壳。”
“怎么通过测试？”
“显示力量，但又不是威胁。显示智慧，但不是挑衅。在刀尖上跳舞。”凯洛斯看向苏晚晚，“你们需要代表人类与他们会面。在太阳系外围，中立区域。但必须小心，收割者以狡诈和读心术闻名。他们能在对话中寻找弱点，然后利用。”
“我们去，”苏晚晚说，没有犹豫。
“不，我们去，”祁煜纠正，“我们所有人，作为人类文明的代表团。显示团结，多样性的力量。”
计划迅速制定。团队将乘坐改造后的“深渊漫步者号”深潜器——现在被改装为短途维度航行器“新视界号”——前往太阳系边缘的指定坐标。同行者包括苏晚晚、祁煜、明镜、林月、沈星回、夏以舟，以及作为顾问的凯洛斯。陆沉、阿尔伯特和沃尔科夫留守控制中心，负责地球端的准备和与织梦者等友善文明的沟通。
准备时间只有六十小时。新视界号的改装需要时间，团队需要训练基本的维度航行适应，还要准备与收割者的谈判策略。
训练的第一天，苏晚晚在适应舱中体验了零重力下的维度感知变化。她发现，在太空中，她的共鸣能力更强，能感知到更远的维度信号。但也更脆弱，容易过载。
祁煜在另一个舱室练习控制冰火晶体，在真空中，火焰燃烧不熄，冰霜自行凝结，形成美丽的舞蹈。他发现自己的能力在进化，能创造微小的、暂时的维度裂缝，虽然还无法控制目的地。
明镜则在练习精神防御。收割者以读心术闻名，他需要建立屏障，保护团队的思维不被窥探。凯洛斯指导他，分享流亡者议会曾经使用的技巧。
第二天，团队进行第一次联合训练：模拟与收割者的会面。夏以舟扮演收割者代表，用塔罗牌随机决定态度和问题。训练暴露了许多问题：缺乏统一外交策略，对维度法律不熟悉，对人类文明的展示方式有分歧。
“我们不能展示弱点，但也不能显得傲慢，”林月总结，“我们需要一个故事，关于人类文明的本质，吸引他们，但又不激发掠夺欲。”
“艺术，”祁煜突然说，“织梦者喜欢我们的艺术。也许收割者也欣赏某种价值。我们展示人类最独特的东西：创造力和适应性。不是科技力量——那太初级，而是我们如何从原始状态，用有限资源，创造出丰富文化的能力。”
“同意，”苏以舟点头，“展示毕加索的画，然后解释他如何从非洲面具获得灵感，展示文化融合的创造力。展示爵士乐如何从苦难中诞生，却变成全球性的欢乐。展示人类在最黑暗时刻依然创造美的能力。”
计划渐渐成形。他们将展示三个例子：艺术的融合（毕加索），音乐的转化（爵士乐），科学的突破（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的并存，显示人类能接受矛盾的理论并寻找统一）。每个例子都配以简单的维度能量演示，显示人类不仅是物理存在，也是概念创造者。
第三天，出发前最后一夜。苏晚晚和祁煜站在豪兰岛海滩，看着双重月亮——一个是真实的月球，另一个是某个邻近维度在地球天空的投影，银紫色，更小，但更亮。
“紧张吗？”祁煜问。
“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苏晚晚抬头看着双月，“几个月前，我以为自己是个测试员，被困在一个游戏里。现在，我在代表人类文明与外星种族谈判。生活比任何虚构都离奇。”
“你不再是测试员了，”祁煜握紧她的手，“你是苏晚晚，继承者，守护者，也是...我喜欢的人。”
苏晚晚看向他，星空下，他的眼睛反射着双月的光。“等这件事结束，我们应该...谈谈。关于你，我，我们。在所有这些危机之间，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你，一直在我身边。”
“不用感谢。我在你身边，因为我想在，需要我在，因为...你让我想成为更好的人。”祁煜微笑，“但现在，先专注谈判。等我们回来，有的是时间。”
他们返回基地。其他人也已准备好，装备检查完毕，策略复习完毕。新视界号停在临时发射场，流线型的船体在灯光下反射微光，船身上有七个点的标志——人类文明在维度网络中的新徽记。
凯洛斯最后检查系统，点头：“可以了。船上有基础维度引擎，足够到达会面点。生命支持能维持一周。通讯系统已升级，可通过维度网络实时与地球联系。武器系统...没有。收割者会视为威胁。我们只有智慧和诚意。”
“那就出发，”苏晚晚说，第一个登上飞船。
其他人跟随。舱门关闭，引擎启动，轻柔的震动中，飞船缓缓升空，离开大气层，进入太空。
从舷窗看，地球是美丽的蓝白色球体，被淡淡的光晕包围——那是新的维度屏障，强大但透明。天空中，星光明亮，还能看到其他维度信标的闪光，像友好的眼睛在眨眼。
“新视界号呼叫豪兰岛控制中心，我们已离港，前往指定坐标，”沈星回报告。
“收到，新视界号。祝好运，人类的眼睛和声音。记住，你们不是一个人，整个地球在你们身后。”陆沉的声音传来。
飞船加速，穿过小行星带，穿过木星的轨道，穿过柯伊伯带，前往太阳系的边缘，那里，收割者的代表在等待。
苏晚晚看着窗外渐小的太阳，握紧手中的星星印记。祁煜坐在她身边，握紧冰火晶体。明镜闭目凝神，加固精神屏障。林月检查通讯记录，夏以舟洗牌占卜，沈星回监控系统，凯洛斯静坐，眼中闪过千万年的记忆。
七个人，代表一个年轻的文明，前往未知的黑暗，去面对古老的测试。
但这次，他们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好奇。不是出于征服欲，是出于连接欲。
在飞船前方，星辰之间，一个黑色的剪影在等待，形状不规则，像是撕裂的空间本身。
收割者来了。
人类纪元的第一天，第一次真正的考验，即将开始。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