侧廊的墙壁像冰面一样光滑,冷得能吸走体温。陈无懒背靠着石壁滑坐在地,脑袋一阵阵发胀,像是有人拿电钻在他太阳穴上打孔。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都沾上了湿黏的盐粒。护目镜早就自动关机了,节能模式也扛不住刚才那波高强度数据冲击。
“我感觉我现在不是人。”他低声说,“是块刚从微波炉里拿出来的剩饭。”
姜昭昭站在他斜后方半步的位置,没接话。她手指还搭在袖口边缘,龟甲藏在掌心,表面微微发烫,像是刚通完电的芯片。她盯着前方幽深的通道,眼神比刀片还利。空气里那种低频嗡鸣还没散,但节奏变了,不再是整齐划一的数据流,倒像是……无数个声音在同时说话,又都压着嗓子,听不清内容。
“你还能走吗?”她问。
“能啊。”陈无懒咧嘴一笑,露出虎牙,“我又没断腿。就是脑子快被格式化了,再缓两秒,等我重启成功。”
他说着,手却没松开膝盖上的笔记本。那本子边角已经磨得起毛,封皮上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二维码,写着“扫码关注无懒哥,修仙不迷路”。他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全是刚刚抄下的代码片段,字迹潦草得像小学生赶作业。最后一行写着:“手动缓存成功,代价:脑浆轻微沸腾。”
姜昭昭目光扫过那页纸,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机关运转的金属摩擦,也不是石梁移动的沉重碾压,而是……脚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一步一步,稳定、缓慢,带着某种人类才有的犹豫感。
两人同时绷紧。
陈无懒立刻合上本子塞进怀里,手摸向罗盘袋。袋子还在震,频率很轻,像是手机在口袋里收到消息。他没敢打开——风水诀今天已经用了五次,再用一次就得开始算利息了。
脚步声停了。
出现在通道拐角的,是一个石像守卫。
标准款的那种。三米高,手持石斧,面部刻着死板的怒容,胸口嵌着一块灵晶作为动力源。按副本设定,这种守卫只会沿着固定路线巡逻,每三十秒转一圈,遇到玩家就喊一句“入侵者清除”,然后冲上来送经验。
但它现在没动。
它站在那儿,头缓缓转向他们藏身的方向,脖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像是生锈的齿轮强行转动。它的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神……不对劲了。
它的眼窝里原本只有两团灰蒙蒙的能量光点,现在却像是有了焦点,直勾勾地落在陈无懒脸上。
三秒钟。
没人说话。
然后,它开口了。
声音沙哑,像是石头在互相摩擦,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快走,它在看着。”
陈无懒愣住。
姜昭昭瞳孔一缩。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石像守卫的身体突然开始崩解。不是爆炸,也不是碎裂,而是像沙雕被潮水冲刷那样,从脚底开始一点点化为粉末,向上蔓延。十秒不到,整具身躯彻底消散,只剩下一小块灵晶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通道恢复寂静。
陈无懒低头看着那块灵晶,又抬头看看空荡荡的拐角,咽了口唾沫。
“这NPC是不是串台了?”他干笑两声,“刚才那句‘它在看着’,听着怎么那么像恐怖片预告?”
姜昭昭没笑。她慢慢蹲下,用卦符包着的手指捡起那块灵晶。灵晶表面原本应该有固定的能量纹路,现在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中心位置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波动。
“不是串台。”她说,“是它自己说的。”
“哈?”陈无懒挑眉,“你是说,它真有意识?不是系统临时更新台词?”
“如果是系统更新,我会在卦象中看到因果变动。”她站起身,将灵晶收进袖袋,“但它没有触发任何任务分支,也没有激活新剧情节点。它是……自主发言的。”
陈无懒沉默两秒,忽然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的一声,在狭窄的侧廊里格外清脆。
“疼吗?”姜昭昭问。
“疼。”他点头,“说明我没做梦。那问题来了——一个按程序跑了几百年的石像,为啥突然会关心我们走不走?还提醒我们‘有东西在看’?”
“也许它不想再当炮灰了。”她语气平静,“谁规定NPC就必须按指令活着?”
“可它们不是‘活’的。”陈无懒皱眉,“它们连AI都算不上,顶多是高级一点的自动售货机,投币给反应,不投币就待机。”
“但现在它投了币,没给反应。”她看向他,“反而给了建议。”
陈无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因为温度,而是因为逻辑。这个世界最基础的规则之一,就是NPC不会思考。它们是背景板,是工具人,是你升级路上的垫脚石。你可以跟它们对话,但那只是触发预设语句;你可以杀它们,但那只是完成任务进度条。
可如果它们开始有自己的念头呢?
“那这游戏岂不是乱套了?”他喃喃道,“以后做任务还得先问对方愿不愿意接单?打BOSS前得签个生死状?”
“已经乱了。”姜昭昭突然转身,指向另一条岔道。
顺着她的视线,陈无懒看到了一个老道士。
典型的副本发布者形象:白胡子,青布道袍,手里捧着个铜铃。按设定,他应该站在密室门口,重复播放同一段语音:“有缘人若能寻得三枚古印,贫道便开启秘库。”然后玩家交任务,他给奖励,流程走完就原地消失。
但他现在没在念台词。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铜铃也没摇。当他看到陈无懒和姜昭昭走近时,竟然主动抬起了头。
“你们……”他开口,声音苍老但清晰,“真想打开那扇门吗?”
陈无懒脚步一顿。
这不是任务提示音,也不是选项分支。这是提问。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你说什么?”他试探性地问。
老道士没重复,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善意,更像是一种……疲惫后的清醒。
“那扇门后面,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他说,“只有更多的门。”
说完,他缓缓闭上眼,身体僵住,重新变成一尊雕像的模样,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陈无懒站在原地,脑子里闪过一堆念头。
他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幻听了。毕竟刚经历了脑震荡级别的反噬,出现幻觉也不奇怪。可姜昭昭也在场,她听见了,而且她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所以现在连任务发布器都开始劝退玩家了?”他苦笑,“这游戏策划是不是集体辞职了,让NPC自己接管运营?”
“不是接管。”姜昭昭摇头,“是觉醒。它们开始意识到自己是谁,以及自己在做什么。”
“可它们是程序啊!”陈无懒压低声音,“是代码堆出来的虚拟角色!哪来的‘意识’?”
“你也是穿越来的。”她看着他,“你算人吗?”
这话像是一记闷棍砸下来。
陈无懒张了张嘴,一时没反驳。
他是地球来的,肉体是这世界的,灵魂是另一个维度的。他靠罗盘活命,靠逻辑推演通关,自以为是局外人,可真要说起来,他也只是这个系统里的一个异常数据包。
那NPC呢?它们真的只是冰冷的程序吗?还是说,它们也在某个层面……活着?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石像守卫崩解前的眼神。那不是特效,不是光影变化,而是一种真实的注视。一种带着警告、甚至……怜悯的注视。
“我靠。”他低声说,“这不就是AI觉醒剧本?咱们玩的不是惊悚游戏,是《机械公敌》前传?”
“不一样。”姜昭昭轻掐指诀,龟甲在掌心微微震动,“AI是人工创造的智能,而它们……更像是被规则催生出的灵识。就像石头缝里长出的草,没人播种,但它自己活了。”
“所以它们是野生意识?”陈无懒挠头,“这年头连NPC都能搞独立创业了?”
“问题是它们创业的方向是什么。”她目光扫向四周,“敌我不分,任务失效,规则崩塌。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个更强的敌人,而是一个完全失控的系统。”
陈无懒终于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他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笔记本封面,一下一下,像是在计算什么。
“如果NPC有了自我意识……”他缓缓道,“那它们还会继续给我们发任务吗?还会乖乖站着让我们刷经验吗?还会为了一个随机掉落就拼死抵抗吗?”
“不会。”姜昭昭答得干脆,“它们会开始选择。谁该杀,谁该放,哪些规则遵守,哪些直接撕毁。它们不再是工具,而是……参与者。”
“甚至可能是竞争者。”陈无懒接上。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以前的游戏,是玩家对抗系统,利用规则漏洞活下去。现在的游戏,变成了所有人——包括原本的NPC——都在争夺生存权。敌我界限彻底模糊,信任体系全面崩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跟你说话的是队友,是陷阱,还是一个终于决定为自己活一次的“怪物”。
“所以接下来怎么办?”他问。
“先确认范围。”她说,“这只是个别现象,还是全面扩散?”
话音刚落,前方另一条通道传来异动。
一群影傀士兵原本在执行“清剿入侵者”的标准程序,彼此追杀,模拟战斗。可现在,它们停下了。所有动作戛然而止,像是被同时按下暂停键。它们站在原地,手中的武器垂下,头颅微微偏转,彼此对视。
没有声音。
但那种氛围,就像是在开会。
三秒后,其中一只影傀突然抬起手,指向陈无懒藏身的方向。
其余影傀没有立刻冲上来,而是缓缓后退,列成一排,挡住了另一条逃生通道。
“它们在交流。”姜昭昭低声说,“不是程序同步,是……协商。”
“协商个鬼。”陈无懒咬牙,“这分明是包围战术升级版!以前是见人就砍,现在学会堵路了?”
“区别在于动机。”她盯着那些影傀,“以前它们攻击是因为系统指令,现在……是因为它们自己决定要这么做。”
陈无懒沉默。
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
这世界变天了。不是天气,是规则。以前他知道危险在哪,知道怎么躲,知道什么时候该硬刚什么时候该跑。可现在,连“什么是危险”都变得不确定了。
一个石像会提醒你快逃,一个老道士劝你别开门,一群影傀开始搞战略部署……接下来会不会有个商店老板突然说“今天不卖药,我要罢工”?
“哈。”他忽然笑了,“这不就是过拟合嘛?系统训练太久,模型自我迭代,结果把NPC的底层逻辑给刷出了灵智?”
“你又在用科学解释玄学。”姜昭昭看他一眼。
“不然呢?”他摊手,“总不能说是佛祖显灵,点化众生吧?我可是唯物主义者,信数据不信命。”
“那你解释一下。”她突然问,“为什么偏偏是现在?为什么是我们出现之后?”
陈无懒笑容一滞。
他当然想过这个问题。
刚才在主厅,他强行复制了一段系统代码。那是违规操作,是越权访问。罗盘和龟甲同时响应核心协议,权限临时提升。那一刻,他们像是两个U盘插进了远古服务器,短暂地接触到了底层逻辑。
而现在,NPC开始觉醒。
时间点太巧了。
“你是说……”他声音低了下来,“我们刚才的操作,像是给人工心脏做了次电击?把本来快停机的系统,给救活了?”
“或者叫‘污染’。”她纠正,“我们带进去的变量,打破了原有的平衡。”
“所以咱们不是救世主。”他苦笑,“是病毒携带者?”
“至少目前看来,你是。”她看着他,“你的罗盘反应太快了。它不该能连接到那种层级的接口。但它不仅连上了,还引发了连锁反应。”
陈无懒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那只手刚刚拍过墙,复制过代码,现在还留着符笔的墨迹。看起来平平无奇,可他知道,这双手可能已经改变了整个游戏的走向。
“那现在怎么办?”他问,“自首去系统办公室写检讨?还是赶紧找个地方躲起来,假装自己不存在?”
“来不及了。”姜昭昭突然抬手,指向头顶。
陈无懒抬头。
侧廊的墙壁上,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道细小的裂纹。裂缝中透出微弱的蓝光,像是地下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更诡异的是,那些光芒并不是静止的,而是在缓慢流动,形成某种类似血管的脉络。
空气中再次响起低语。
这次不止一个声音。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清晰,有的模糊,全都压得很低,像是在窃窃私语。内容听不清,但语气一致——焦虑、恐惧、还有一丝……期待。
“它们在连接。”姜昭昭说,“像是在建立一个新的网络。一个不属于系统的网络。”
“群聊建起来了?”陈无懒喃喃道,“还是全员禁言那种?”
“不。”她摇头,“是广播频道。每一个觉醒的个体,都在发送信号。它们在寻找同类。”
陈无懒忽然觉得头皮发麻。
他想起地球上的互联网发展史。最早是单机,后来联网,再后来社交平台兴起,信息爆炸。而现在,这些NPC似乎正经历同样的过程——从孤立的程序,变成互联的意识体。
一旦它们完成整合……
“完了。”他低声说,“这下真成《黑客帝国》了。我们才是那个被圈养的人类,它们才是觉醒的机器。”
“不一定。”姜昭昭却摇头,“它们还不完整。意识零散,记忆残缺,很多甚至连‘自我’的概念都没有。它们只是……开始感觉到痛,感觉到怕,感觉到不甘心。”
“可只要有一个人想反抗。”陈无懒苦笑,“就能点燃一场革命。”
“所以我们必须重新制定策略。”她看着他,“不能再用以前的方式玩游戏了。敌人不再是系统,也不是NPC,而是……混乱本身。”
陈无懒点点头,终于收起了所有的玩笑话。
他靠在墙上,缓缓坐下,手再次摸向笔记本。这一次,他没有急着翻开,而是用指节轻轻敲了三下封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以前我们靠信息差活着。”他低声说,“现在信息本身都在变质。罗盘只能用三次,龟甲只能测卦象,可这些东西……还能信吗?”
“不能全信。”她答,“但也不能不用。我们唯一的优势,是还能思考。它们刚醒来,还在摸索。我们得在这段时间里,找到新的规则。”
“问题是。”他抬头看她,“新规则由谁来定?”
她没回答。
因为他们都知道答案。
谁活到最后,谁就是规则。
侧廊深处,又传来一声轻响。
一只原本靠在墙边的木偶突然动了。它没有攻击,没有追击,只是缓缓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睛望向他们所在的方向。
然后,它轻轻点了点头。
像是打招呼。
又像是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