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懒站在裂缝边缘,脚底的热浪一阵阵往上窜,鞋底都快化了。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刚才那句“走呗”像是把全身力气都耗光了。风还是没起,天上的血月卡在云层里,照得人脸上一层蜡黄,活像熬夜三天赶论文的社畜。
姜昭昭站他侧后半步,和上一章一样,位置都没变。她袖子里的龟甲贴着手腕,温的,不是往常那种冰凉。这不对劲,但她没掏出来看。现在不是算卦的时候,是该做决定的时候。
“咱俩现在算不算一条绳上的蚂蚱?”陈无懒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他没回头,盯着那道幽蓝泛光的裂缝,手里捏着笔记本的一角,边角都快被揉出毛边了。这本子跟了他二十多天,从地球带到灵枢大陆,记满了各种鬼画符公式、NPC行为模型、能量流向图,还有一次写着“今天罗盘抽风,怀疑它想谋杀我”。
姜昭昭沉默了几秒。她知道他在等答案,也知道这个问题不简单。结盟不是拉个群发个红包就完事了,尤其是在这种系统随时能把人删号重练的世界里。
“如果你是变量,我也是变量。”她终于开口,语气平得像在报天气,“两个变量叠加,会得到确定解吗?”
陈无懒咧了下嘴,虎牙露出来:“数学上不一定,但现实里——咱俩加起来,至少能凑个非线性方程组。”
“那你得保证别超额使用罗盘。”她直接提条件,一点不含糊,“昨天你用了七次风水诀,命格诀三次,脑电波检测显示你快脑溢血了。我不救死扶伤。”
“哈?”他扭头看她,“你还偷装健康监测插件?”
“是你自己每次用完罗盘都扶墙干呕,太明显。”她淡淡道,“我不想刚结盟就抬着你进禁区。”
陈无懒摸了摸后脑勺,讪笑:“那啥……以后控制用量,一天三次,雷打不动,违者自动卸载账号。”
“成交。”她往前半步,伸出手。
两人握了下手,动作干脆,没搞什么天地为证日月可鉴的仪式。掌心都有点汗,不是紧张,是废土的空气太闷,像是进了桑拿房忘了开排气扇。
“联盟成立了。”他说,“下一步是不是该起个队名?不然进副本人家问‘你们哪队的’,总不能说‘临时搭子组’吧。”
“随你。”姜昭昭收回手,袖子一甩,龟甲在内侧轻轻响了一下,“只要别叫‘命运之子团’或者‘天选者联盟’这种中二到爆表的名字。”
“放心。”他翻开笔记本,在封面空白处刷刷写下几行字:
【作战小组暂定名】
1. 求生者联盟(太正经,像灾后救援队)
2. 命运突围组(听着像要集体跳楼前喊口号)
3. 摆烂不队——因为我们摆又摆不烂,躺又躺不平
他念到最后一个,自己先笑出声:“怎么样?够不够反向迷惑系统?判官一看,哟呵,这帮人连名字都懒得好好起,肯定成不了气候,结果咱们偷偷发育,最后一波翻盘。”
姜昭昭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忽然点头:“名字越不像真的,越容易被系统忽略。判官不会想到,终结它的队伍叫‘摆烂不队’。”
“对吧!”他眼睛一亮,“主打一个心理战,表面咸鱼,实则卷王。别人以为我们放弃治疗,其实我们正在加载外挂。”
远处传来一阵哄笑。
两人循声望去,只见古庙残垣那边,几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最前面的是钱多多,手里转着一枚铜钱,笑得见牙不见眼:“你们刚说的队名是认真的?‘摆烂不队’?这名字太对我胃口了!我从小就想摆,可惜一直没资格。”
他身后跟着慕容雪,冷着脸,手里针囊按得死紧,一听这名字嘴角也抽了抽,硬憋住没笑出来。阿笨走在最后,三米高的身形缩着肩膀,生怕碰坏什么,嘴里嘟囔:“阿笨怕痛……但不怕摆烂。”
他们原本是各自逃命的散兵游勇,被陈无懒和姜昭昭在不同副本里救过、坑过、合作过,也算勉强熟识。之前谁也没提组队的事,毕竟在这个世界,信任比灵气还稀缺。可刚才那一幕——石像守卫开口警告、老道士质疑任务、影傀列阵停战、地裂禁区浮现——谁都看得出来,旧规则崩了,单打独斗的日子到头了。
现在听到“摆烂不队”这名字,反倒觉得荒诞得恰到好处。
“这名字。”钱多多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一块断碑上,“听着像不想干了,其实是在骂系统——你们逼我卷,我就摆;你们让我冲,我就歪。偏偏我还在这儿,就是不退。”
“战术性躺平。”慕容雪难得开口,语气依旧冷,但话里带了点认同,“让敌人误判我们的行动阈值。”
“哇,医修姐姐说得太深奥了。”阿笨挠头,“阿笨不懂,但阿笨觉得——这名字,像我妈给我起的。”
众人一愣,随即笑得更狠了。
连姜昭昭都微微扬了下嘴角,虽然只有一瞬。
陈无懒看着这群人,忽然觉得胸口那股沉闷散了些。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有多难:SSS级副本,强制接入,生死未知,系统随时可能降维打击。可此刻,大家围在废墟边上,笑得像个普通社团招新现场,反而让他有种诡异的踏实感。
“行。”他合上笔记本,拍了拍灰,“‘摆烂不队’,正式立项。口号我都想好了——‘摆得理直气壮,烂得光明磊落’。”
“副口号呢?”钱多多问。
“副口号是‘反正都要死,不如笑着进坟头’。”
“挺好,接地气。”慕容雪点头。
阿笨小声嘀咕:“阿笨不想死……但可以笑着死。”
“那你就是我们队的精神领袖。”陈无懒拍拍他肩膀,差点没把这混血食人魔拍趴下。
笑声渐歇,众人陆续起身,开始检查装备。
钱多多把铜钱塞进怀里,顺手掏出一副磨损严重的骰子,在掌心晃了晃:“六面体概率操控,已校准。”
慕容雪打开针囊,一根根毒针检查过去,指尖划过针尖时留下淡淡青烟:“神经毒素A型,稳定。”
阿笨从背后抽出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管,挥了两下,呼呼带风:“阿笨的棍子……还能打。”
陈无懒没动,蹲在地上,掏出符笔,就着碎石块画了张简易地图。线条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美术作业,但标注清晰:古庙→能量节点A,裂缝中心→核心区,外围三条支脉→潜在埋伏点。
“咱们这队。”他边画边说,“主打一个心理素质过硬——别人越慌我们越摆,系统越炸我们越咸。它要玩高能,我们就演低配;它要搞突袭,我们就打盹。”
“战术核心:迷惑性强。”姜昭昭站他旁边,低头看着那张图,忽然补了一句,“顺便,别真睡着。”
“怎么可能。”他抬头,咧嘴一笑,“我每天头疼三次,比闹钟还准,想睡都睡不踏实。”
她没接话,只是默默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盘腿坐下,将龟甲放在膝上。没有掐诀,没有念咒,也没有布阵,只是轻轻抚过龟甲边缘,像是在确认某种连接还在。
夜幕彻底压了下来。
血月被云层吞没,废土陷入一片昏暗。只有裂缝边缘的蓝光还在缓慢流动,像电路板上的数据在跑。远处的地势起伏不定,有些地方还在轻微震颤,像是地下有东西在呼吸。
篝火被点燃了,是钱多多用打火石和干草弄的。火苗不大,但足够照亮几张脸。
陈无懒坐到火堆旁,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纸面。他知道七十二小时很快就会过去,系统不会给他们太多准备时间。但他现在不想算概率、不想推模型、不想研究代码片段。
他只想记住这一刻——
一群人坐在废墟里,名字起得像个玩笑,装备破得像拾荒队,却没人转身离开。
“你说。”他忽然开口,是对姜昭昭说的,声音比刚才轻,“如果这真是场游戏,我们算什么角色?”
她看着火光,眼神没焦距,像是穿透了什么:“不是玩家,也不是NPC。是bug和异常数据流。”
“那还挺酷。”他笑了,“至少不是工具人。”
“工具人至少有说明书。”她说,“我们连登录界面都没见过。”
“所以才要进去看看。”他指着远处那座仍在缓缓成型的禁区轮廓,“说不定里面藏着‘如何正确使用人类’的操作手册。”
“也可能藏着删除键。”她提醒。
“那就抢在它按下去之前,把‘确认’改成‘取消’。”他耸耸肩,“反正我们队名都叫‘摆烂不队’了,再离谱的事也不差这一件。”
火光跳动,映在每个人脸上。
钱多多靠在断墙上,手里把玩着骰子,忽然说:“我觉得吧,这个名字……会出圈。”
“出什么圈?”慕容雪问。
“出系统防火墙。”他笑,“等我们通关那天,全服公告一定写:‘恭喜摆烂不队完成首个SSS级副本——摆烂成功,但没完全烂’。”
“奖励估计是。”阿笨认真补充,“一张‘建议继续努力’的电子奖状。”
“我已经能想象判官看到这队名时的表情了。”陈无懒仰头看天,“程序崩溃,蓝屏,弹窗提示‘无法识别该团队性质’。”
姜昭昭没笑,但眼神松了些。
她低头看着膝上的龟甲,轻声道:“七十二小时,够我们把‘不可能’变成‘试试看’。”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起,又落下。
没有人再说话。
但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钱多多收起骰子,开始清点背包里的陷阱道具;慕容雪重新缝合了破损的袖袋,把毒针按序排列;阿笨抱着铁管,坐在角落默默打磨边缘;陈无懒合上笔记本,塞回怀里,活动了下手腕,像是在热身。
姜昭昭依旧坐着,没参与准备,也没阻止谁。
她只是望着那道裂缝,望着那座越来越清晰的巨影,仿佛在等什么信号。
陈无懒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插进兜里,指尖抵住笔记本的硬角。
他知道,真正的难关还没开始。
他知道,下一秒可能就会有警报撕裂夜空。
他知道,他们可能走不出去。
但他也知道——
他们已经没有“退”这个选项了。
“喂。”他忽然说。
“嗯?”
“你说我们要是在游戏副本里开个直播。”他咧嘴一笑,“标题该写啥?”
她侧头看他。
“就写。”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也在努力摆烂》——订阅不亏,死了算我的。”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移开视线,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像是笑了。
又像只是风吹动了发丝。
远处,裂缝深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是回应。
地面微微震颤,一圈波纹从中心扩散,所过之处,沙石短暂悬浮,三秒后才缓缓落下。
陈无懒没动。
他只是掏出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一行字:
《关于我和世界底层代码不得不说的秘密》
——作者:陈无懒(暂定)
下面画了个二维码,扫不出来,只有一行小字:“关注公众号回复‘救世’获取真相”。
他合上本子,塞回怀里,活动了下手腕。
“七十二小时是吧?”他对着天空说,像是在回应那个不存在的系统,“行,给你个面子,我不跑。但我丑话说前头——这次我要的不是通关奖励,是源码权限。”
他转头看姜昭昭:“你觉得呢?”
她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质疑,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认同。
“我觉得。”她终于开口,“你早就决定了。”
“那当然。”他咧嘴一笑,虎牙露出来,“毕竟我都走到这儿了,总不能临阵脱逃,让人说我是个脆皮法师吧?”
他说完,往前走了两步,停在裂缝边缘五米处。
脚下土地滚烫,透过鞋底传上来一阵阵灼热感。裂缝宽约十米,深不见底,边缘泛着幽蓝色的光,像是熔化的电路板在缓慢流动。
他蹲下身,捡了块石头扔进去。
三秒后,石头砸在某处硬物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又过了两秒,那声音竟然反弹回来,变成一句模糊的低语:
“……回来了……”
陈无懒猛地抬头。
姜昭昭也听到了。她眉头微蹙,指尖已在袖中掐住卦诀。
“不是回音。”她说,“是回应。”
“谁在回应?”他问。
“所有被遗忘的名字。”她轻声说,“它们记得你。”
陈无懒没动。他盯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
他想起地球实验室里最后一次实验的数据曲线,和现在这片地脉能量图惊人相似。
他也想起穿越前最后一句话——
“如果观测者本身就属于系统,那他看到的一切,还是真实的吗?”
当时没人回答。
现在,他好像知道了答案。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手插回兜里。
“走呗。”他说,“看看这届系统,到底想闹哪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