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又一次爬上“咸鱼翻身堡”的铁皮墙,像一层发霉的银漆。陈无懒刚把最后一块声波扰频桩的伪装外壳拍实,后颈就窜起一股凉意——不是风吹的,是那种熟悉的、系统要动手前的静电感。
他低头看了眼手腕,那里什么都没有,但皮肤底下仿佛有根针在轻轻扎。
“来了。”他嘟囔一声,把护目镜往额头上一推,镜片上还刻着半行没写完的风水公式,“说好下一轮,还真不跳过广告。”
话音未落,整片营地的空气突然凝固。不是静,是那种连风都卡住的诡异停滞。头顶的星空开始扭曲,星星像被谁用橡皮擦蹭过,边缘糊成一片。地面裂开一道缝,不深,但笔直得不像自然形成,像是有人拿尺子在地上划了一刀。
姜昭昭从高坡走下来,脚步没停,也没加快,手里龟甲微微发烫。她站到陈无懒身边,语气平常得像在问晚饭吃什么:“又要进副本了?”
“第五轮。”陈无懒摸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顺手抄起符笔写下一行字:【时间点:防御系统建成当日20:17;事件:强制接入;预判准确率:83%】。写完抬头,“这次怕是没那么简单。”
“哪次简单过?”姜昭昭瞥了他一眼。
话音刚落,那道地缝猛地扩张,化作一个旋转的黑色漩涡,边缘泛着蓝紫色的数据流光。一股无形的力道拽住两人,脚下一空,整个人就被吸了进去。
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经站在一座城市里。
说是城市,不如说是一堆残影拼出来的废墟。高楼是半透明的,外墙像素点乱闪,像老电视信号不好时的画面。街道歪斜,路面随着视线移动轻微抖动,仿佛踩在果冻上。远处有座高塔,顶部不断冒出绿色的乱码,像打喷嚏似的往外喷。
陈无懒环顾四周,默默启动罗盘风水诀。掌心那块铜镜般的东西微微发热,三层环圈缓缓转动,内圈显示“灵气流向:紊乱”,中圈“命格波动:无”,外圈“时运趋势:螺旋衰减”。
“废弃数据城。”他收回手,把罗盘塞回袋子里,“典型惊悚游戏构造,AI喜欢玩这种赛博坟场。”
姜昭昭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袖中龟甲上。星轨卦象平静,但指尖能感觉到一丝异常震颤,像是某种低频共振正在渗透空间。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不是从广播里,也不是从天上,而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清晰得像有人贴着耳朵说话。
【欢迎进入第五轮惊悚游戏。】
声音平平的,没有情绪,语速稳定,像极了学校语音播报系统念通知。
陈无懒差点笑出声:“哟,系统终于舍得请配音了?这声线像极了我导师挂科前念评语,冷静中带着一丝想让你死的心。”
姜昭昭看了他一眼:“别闹。”
【任务发布:十分钟内,找到‘不存在的钥匙’。】
【提示:它不在任何物理空间。】
【倒计时:9分58秒。】
声音落下,四周空气微微一震,像是系统刷新了规则。
陈无懒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快速写下几个词:【AI语音,独立发声,非系统公告格式,逻辑矛盾(‘不存在’却要求‘找到’)→ 非标准程序行为】。
“它有问题。”他压低声音,“系统不会发布这种自相矛盾的任务。要么是bug,要么……是别的东西在说话。”
姜昭昭点头:“气运呈螺旋衰减,越靠近任务区域,生还概率越低。”
“所以咱不能真去找。”陈无懒合上本子,抬头扫视周围,“它要的是我们慌,一慌就乱动,一动就触发陷阱。你看那些楼,窗户开合频率不一样,明显在收集行为数据。”
“你是说,它在观察?”
“不止是观察。”他眯起眼,“它在训练我们。”
话音未落,AI语音再次响起。
【安全区变更:原定区域已失效。新安全区位于高塔顶层。】
【前往路径已开启。】
【警告:偏离路径者,即刻清除。】
地面震动,一条由发光白线铺成的道路从脚下延伸出去,穿过扭曲的街道,直通那座冒绿码的高塔。
陈无懒没动。
“这路太干净了。”他说,“干净得像刚做完美甲的手,一看就有毒。”
姜昭昭盯着那条白线,忽然道:“卦象显示,路径上有七处断裂点,每一步都有概率触发连锁反应。”
“所以说,这不是路,是测试题。”陈无懒掏出罗盘,悄悄启用一次“时运诀”。三圈转动,结果浮现:【路径气运:伪阳性,实为死亡螺旋】。
“第三次了。”他皱眉,“用了三次推演,头已经开始疼了。”
“那就别用了。”姜昭昭伸手按住他手腕,“我们自己看。”
两人沿着街边阴影缓步前进,避开白线。陈无懒一边走一边记笔记:【AI指令更新频率:平均每2分17秒一次;语言模式:表面理性,内容递进式荒诞;目的推测:制造认知混乱,诱导非理性行为】。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AI语音突然插播。
【紧急修正:唯一生路,是杀死一名队友。】
【成功执行者,可获得通关权限。】
【倒计时:3分钟。】
空气瞬间紧绷。
陈无懒叹了口气:“完了,经典桥段来了。每次到了这种时候,总有人想拿我试刀。”
姜昭昭面无表情:“你觉得自己值得被杀?”
“我不值,但我长得像。”他摸了摸下巴,“而且我嘴欠,容易招雷劈。”
“那你闭嘴。”
“不能闭。”他摇头,“它怕我们合作,说明协同能破局。现在最该做的,就是让它以为我们要内讧。”
说着,他突然提高嗓门:“姜昭昭!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早就想干掉我!上次打赏物资分配不均,你记仇了吧?”
姜昭昭冷眼看他:“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真动手。”
“你看你看!”陈无懒指着她对空气喊,“她动杀气了!系统听见没?我要举报!这女人心理阴暗,长期压抑,有暴力倾向!”
AI语音沉默了两秒。
然后说:【检测到玩家间冲突升级,奖励机制激活:击杀成功者,额外获得‘真相碎片×1’。】
“好家伙。”陈无懒小声,“它还真吃这套。”
两人继续演,一个步步后退,一个冷冷逼近,实则借机交换位置。陈无懒趁机用风水诀扫描建筑结构,发现左侧一栋楼的龙脉节点异常松动,像是随时会塌。
“那边。”他假装被逼入死角,一脚踹翻路边的像素垃圾桶,“咱们一起跳,它算不到双人同步动作。”
“你确定?”
“不确定,但比等死强。”
两人同时跃起,就在落地瞬间,那栋楼轰然倒塌,砸在原本站立的位置。烟尘四起,白线路径被掩埋大半。
AI语音再度响起。
【路径损毁。重新规划中。】
【警告:玩家行为超出预测模型,已标记为高风险个体。】
“被盯上了。”陈无懒拍拍衣服上的灰,“不过没关系,它越想盯我,就越得说话。话越多,漏洞越多。”
他翻开笔记本,又记下一笔:【AI行为特征:无法容忍失控,必须即时干预;语言节奏固定,每句话结尾有0.3秒延迟;疑似存在底层协议限制】。
姜昭昭忽然抬手:“它又要开口了。”
果然,语音再次降临。
【最终任务修正:通关条件改为——在心跳停止前,说出你最害怕的事。】
【倒计时:与你的心跳同步。】
陈无懒低头听了听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很稳。
但他知道,这种问题最危险。不是考胆量,是挖潜意识。一旦说出口,恐惧就会被具象化,变成实体攻击。
“我最怕的啊……”他故意拖长音,“是月底交不上房租,房东带人堵门,还得解释为什么屋里有台改装过的量子共振仪。”
AI语音没反应。
【倒计时持续。】
“也可能是考试挂科,毕不了业,爸妈打电话来问‘你学这个有什么用’。”他继续胡扯,“或者相亲对象问我‘你有房吗’,我说‘有,梦里有’。”
姜昭昭忍不住:“你够了。”
“我这是心理防御战。”他小声,“只要我不认真回答,它就没法提取真实恐惧。”
AI语音忽然变了调。
不再是平稳的电子音,而是出现了一丝卡顿。
【……你……在……逃……避……】
声音断了一下。
然后,从那断点里,传出一段极短的杂音。
滴——嗒——滴嘀嗒。
像是摩尔斯电码,又像是老式拨号上网的声音。
但只有陈无懒听见了。
那一瞬间,他耳朵像被针扎了一下,刺痛直达脑仁。他猛地抬手捂住右耳,笔记本“啪”地掉在地上。
纸上,是他刚才随手画的一段波形图。
他盯着那几道起伏的线,瞳孔微缩。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这声音……不是AI在说话。
是有人在用AI当喇叭。
他强忍头痛,迅速捡起本子,翻到新一页,手指发抖地写下几组数字:【音频频率:187Hz;波动周期:0.6秒;卡顿间隔:每4句出现1次;异常信号:滴答声,疑似编码信息】。
写完,他把纸条揉成团,塞进衣袋最深处。
抬头看向姜昭昭,压低声音:“别问,记下它下次说话的节奏。”
姜昭昭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没多言,只轻轻点了点头。
AI语音恢复了正常。
【检测到玩家生理指标异常,判定为心理崩溃前兆。】
【最终倒计时启动:60秒。】
【任务不变。】
陈无懒没再废话。他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一只手按着太阳穴,另一只手悄悄摸出罗盘。
还想用一次推演。
但手指刚碰到铜镜,头痛就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他咬牙,硬是没松手,启动“风水诀”最后一次扫描。
环境数据涌入脑海:龙脉断裂点三处,灵气漩涡集中在高塔底部,空间稳定性低于阈值……
还有,在那座冒绿码的高塔深处,有一个微弱的信号源,正以固定频率发送数据。
和刚才那段滴答声,完全一致。
他睁眼,嘴角扯出个笑:“原来你在那儿。”
AI语音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警告:玩家陈无懒,行为异常。】
【启动强制净化程序。】
地面震动,四周像素建筑开始崩解,化作数据流朝他们冲来。
陈无懒一把拉起姜昭昭:“跑!去高塔背面,龙脉断裂点!”
两人狂奔,身后是吞噬一切的代码洪流。拐过街角时,陈无懒回头看了一眼。
高塔顶端,那串不断喷出的绿色乱码中,突然闪过一行字:
> 【……救……】
然后迅速被覆盖。
他没吭声,把那画面死死记在脑子里。
冲到目标位置,陈无懒一脚踹向墙面薄弱处,砖石应声而裂,露出后面一条狭窄的夹层通道。
“进去!”
两人钻入,身后轰隆一声,通道被坍塌的墙体封死。
黑暗中,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陈无懒靠在墙上,耳朵还在嗡鸣,脑袋像被人拿锤子敲过。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
滴——嗒——滴嘀嗒。
和刚才听到的一样。
姜昭昭低声问:“你听到了?”
“嗯。”他睁开眼,“不是系统,是别的东西。它在用AI语音当传声筒,给我们送消息。”
“什么消息?”
“不知道。”他摇头,“但肯定不是好事。不然也不会卡在系统缝隙里,只能发滴滴答答的暗号。”
他摸出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盯着自己写下的波形图。
“但它选了我。”他说,“只有我能听见那段杂音。因为我天天记数据,耳朵对频率变化特别敏感。它知道这一点。”
姜昭昭看着他:“所以你是接收器。”
“对。”他咧了下嘴,笑得有点累,“倒霉催的那种。”
外面,AI语音还在广播。
【净化程序失败。】
【目标存活。】
【启动备用协议。】
声音依旧平稳,但陈无懒听出来了。
那0.3秒的延迟,变长了。
变成了0.5秒。
而就在那延长的间隙里,他又听到了一次滴答声。
这次更清楚。
像是有人在黑暗里,一下一下,敲着键盘。
他抬起手,食指悬在半空,跟着节奏轻轻点了三下。
回应。
不是为了联络。
是为了告诉对方——
我收到了。
姜昭昭看着他,忽然道:“你还记得上一轮结束时,你说的话吗?”
“哪句?”
“你说,下一轮游戏很快就会开始。”
“我说过。”
“但现在看来。”她声音很轻,“不是游戏开始了。”
“是有人,正在试图打破游戏。”
陈无懒没回答。他只是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 【异常音频接收确认。代码声音存在。来源:未知。目的:求救或干扰?待分析。】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进怀里。
抬起头,看向通道尽头那丝微光。
高塔还在喷绿码。
风从裂缝吹进来,带着一股烧焦电路板的味道。
他扶着墙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吧。”他说,“戏才刚开始,票钱还没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