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博文被阿平推着轮椅,刚进入听雨楼热闹的一楼大堂,就被眼尖的庶弟杨博武瞧见了。
万能NPC哟,大哥这是上哪儿逍遥去了?还带回两盏花灯?
杨博武年方十五,被萧姨娘宠得不知天高地厚,几步就蹿了过来,目光落在那盏灵动可爱的小羊灯上,伸手就去拿。
杨博文下意识地将灯往怀里护了护,声音平静:
杨博文街上买的!
万能NPC我看看!
杨博武仗着身高力气,一把将小羊灯夺了过去,拿在手里胡乱摆弄,“
万能NPC啧,这玩意挺别致啊。大哥,你都这样了,还跟小孩儿似的喜欢这些?
他晃了晃灯,言语里的嘲讽不加掩饰,
万能NPC坐个轮椅还往人堆里挤,也不怕被撞翻了,还得麻烦人去扶你。
杨博文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泛白,捏住了轮椅的扶手。他垂下眼睫,长长的阴影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和怒火。陈奕恒气得想上前理论,被杨博文一个眼神制止了。
这边的动静引起了主桌的注意。萧姨娘扭着腰肢走过来,先嗔怪地拍了拍杨博武:
萧姨娘武儿,怎么跟大哥说话的?
语气却毫无责备之意。转而看向杨博文,脸上挂着假笑:
萧姨娘博文也是,一个人跑出去多不安全,腿脚不方便更该小心些。老爷见你不在,可担心了呢。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显了自己的“贤良”,又暗示了杨博文不懂事、让长辈操心。
杨丞相闻言皱了眉,目光落在杨博文身上,看到他低眉顺眼地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另一盏鸳鸯灯,旁边是趾高气扬拿着小羊灯的杨博武。对比鲜明。他想说点什么,但看着杨博文那副沉默隐忍的样子,又想起他如今行动不便、性格也越发孤拐,终是只淡淡说了句:
杨丞相回来了就坐好,一家人难得一起过个节。
既没斥责杨博武的无礼,也没安慰受辱的嫡子。
杨博文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像是浸入了中秋冰凉的夜露里。他低声应了句:
杨博文是,父亲
由阿平推着,默默回到为他预留的、并不方便进出却最不碍事的角落位置。手里的鸳鸯灯被他轻轻放在脚边,那温暖的灯火,此刻却照不进他心底的寒凉。
他未曾察觉,听雨楼三楼一处垂着竹帘的隐秘雅阁内,一道冷冽的目光将方才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左奇函站在帘后,面色平静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暗沉如暴风雨前的海面。他看着杨博武得意洋洋地把玩那盏本属于杨博文的小羊灯,看着萧姨娘虚伪的做派,看着杨丞相的冷漠无视,最后看着杨博文默默收回所有情绪,安静地隐入角落的阴影。
左奇函陈舟!
左奇函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万能NPC属下在。
陈舟立刻应声。
左奇函天亮之前,我要知道杨家所有事。杨博文生母如何去世,他腿伤缘由,萧氏如何掌家,这位嫡长子在杨府处境究竟如何,事无巨细。
万能NPC是!属下领命!
陈舟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他跟随王爷多年,深知王爷越是平静,往往意味着有人要倒大霉了。
左奇函最后瞥了一眼楼下角落那抹孤清的月白身影,转身离开了雅阁。那枚小小的“文心”印章在他掌心被轻轻摩挲,温润的触感犹在,更衬得他眼底冷意森然。
回宫路上,马车内。
陈舟的办事效率极高,在左奇函回到皇宫前,一份简要却切中要害的密报已呈递上来。
左奇函借着车厢内镶嵌的夜明珠光亮,快速浏览。越看,周身的气息越冷。
杨博文生母,原配柳氏,五年前病故,死因蹊跷,似与萧氏进府后长期郁结有关。杨博文腿伤,两年前“意外”从家中藏书阁楼梯滚落所致,当时只有萧氏的心腹婢女在场,事后那婢女被远远发卖。柳氏去世后不久,萧氏便被扶正掌管中馈,杨博文身为嫡长子,却备受冷落刁难,用度被克扣,身边忠仆被逐渐替换,在府中形同透明,连庶弟庶妹都可随意欺辱。杨丞相偏宠萧氏及其子女,对这个残疾的嫡长子日益疏远冷淡……
左奇函好,好一个杨家。
左奇函合上密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让车厢内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他将密报凑近灯烛,火焰迅速吞噬了纸张。
左奇函看来,杨家这潭水,是该搅一搅了。
紫宸殿。
皇帝张桂源尚未休息,正在批阅奏章。
太监皇上,宸王殿下求见
张桂源一听时左奇函来了,便放下奏折。
张桂源快宣!
左奇函臣弟参见皇兄。
左奇函欲行大礼。
张桂源行了,这里没外人,不必多礼。
张桂源从御案后起身,笑着迎过来,仔细打量三年未见的弟弟,
张桂源黑了,瘦了,也精神了。南疆辛苦,回来就好,朕很欣慰
兄弟二人叙了几句别情,张桂源便切入正题:
张桂源中秋宫宴,母后可是把京中适龄闺秀、儿郎的名册都翻烂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心中可有人选?正妃之位不宜再空悬。
他顿了顿,补充道,“
张桂源男女皆可,只要你喜欢,品性端正,家世清白即可。母后与朕,只盼你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
左奇函想起灯下那人清澈的眼眸和接过花灯时惊喜的笑容,神色不自觉地柔和了一瞬,但随即又想起听雨楼内那令人不悦的一幕,眼神微冷。
左奇函劳皇兄和母后挂心。
左奇函拱手!
左奇函人选…倒确实有一位。
张桂源哦?真的吗?
张桂源来了兴趣,他这个弟弟眼光极高,在南疆多少人想攀附都不得其门而入,
张桂源是哪家的千金或公子?朕明日便可下旨……
左奇函皇兄!
左奇函打断他,露出一个略带深意的笑容,
左奇函此事不急。人,臣弟已经见过了,只是…还有些许障碍需扫清。待时机成熟,臣弟自会亲自向皇兄和母后请旨。
见弟弟难得对一个人如此上心,还一副势在必得、要亲自料理“障碍”的模样,张桂源既惊讶又觉得有趣。他知道左奇函自有分寸,便不再追问,只笑道
张桂源好,朕便等着你的好消息。可需皇兄帮忙?
左奇函暂且不用。些许家宅小事,臣弟还能处理。
左奇函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左奇函只是,若到时真有需要,少不得要借皇兄的势一用。”
张桂源尽管开口。
张桂源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张桂源去给母后请安吧,她念你念得紧,今日宫宴都心不在焉。
寿康宫。
太后早已等候多时,宫人刚通报“宸亲王到”,她便忍不住站了起来。
左奇函快步走入内殿,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下行了大礼:
左奇函儿臣不孝,远行多年,让母后挂念。儿臣给母后请安,母后万福金安。
太后快起来,快起来!”
太后早已红了眼眶,亲自上前将他扶起,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眼泪终是落了下来,
太后我儿受苦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拉着他在自己身边坐下,摩挲着他的手,问南疆水土,问一路辛苦,絮絮叨叨,满是慈母心肠。
叙了半晌旧,太后拭了拭眼角,话题也转到了皇帝关心的事上:
太后函儿,你年纪不小了,终身大事…心中可有计较?无论男女,只要你喜欢,母后都依你。今日可见着合眼缘的了?
左奇函面对太后,神色更为温和,他微微一笑,带着几分罕见的赧然和势在必得:
左奇函劳母后惦记。人…儿臣确实看中了一个。只是,尚未追到手。
太后闻言,先是一愣,随即被儿子这罕见的、带着少年气的“追到手”说法逗笑了,忧愁散了大半:
太后哎哟,还有我儿追不到的人?是哪家的孩子这般有福气,又这般…有眼力?
她本是打趣,随即又正色道。
太后你若真心喜欢,便放心去追。只要品性好,其他的,有母后和你皇兄为你做主。
左奇函儿臣谢母后。
左奇函心中暖流淌过,
左奇函他…是个极好的人。待儿臣…‘追到了’,定第一时间带他进宫,给母后磕头请安。”
太后好,好!
太后笑得开怀,仿佛已经看到了小儿媳或小儿婿在眼前,
太后母后等着。你也累了,早些回府歇息吧。你的宸王府,母后一直让人打理着,就盼你回来。
左奇函又陪太后说了一会儿话,才告退离开寿康宫。
走出宫门,夜已深沉。中秋的圆月高悬,清辉洒满宫闱重檐。
左奇函站在汉白玉台阶上,回望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听雨楼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掌心,那枚“文心”小印安静地躺着。
左奇函杨博文……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眸光在月下幽深难测。
障碍已经看清,心意已然明确。接下来,便是如何将那只受了委屈、躲在壳里的小羊,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护到自己羽翼之下。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