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温柔地洒进宸王府主院的寝殿。
杨博文悠悠转醒,长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绣着繁复云纹的锦帐,以及身下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床褥。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他真的被带离了那个冰冷的家,身处宸王府中。
他微微侧头,便看见左奇函背对着他,正在系朝服的玉带。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墨发被一丝不苟地束在金冠中,黑色绣金的亲王朝服衬得他肩宽腰窄,气度沉凝,与昨夜那个温柔拭泪、娓娓诉情的“左函哥哥”判若两人,却又奇异地融合成同一个让他心安的身影。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左奇函转过身,正好对上杨博文清澈的目光。那双昨夜还盛满泪水的眼眸,此刻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初醒的懵懂和依赖。见到左奇函看他,杨博文不自觉地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浅浅的、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刚睡醒的软糯:
杨博文哥哥,早安
自从知晓了玉佩的秘密,确认左奇函就是儿时救他的小哥哥后,这个称呼便自然而然地取代了其他,带着全然的信任与亲昵。
这一声“哥哥”,叫得左奇函心尖都酥麻了一下。他快步走回床边,俯身在他额上落下一个早安吻,眉眼间的凌厉尽数化开,只剩下满满的温柔:
左奇函醒了?睡得好吗?身上还疼不疼?
杨博文摇摇头,脸上微红:
杨博文不疼了,睡得很好。
这是许久以来,他第一次睡得如此安稳深沉。
左奇函那就好
左奇函小心地扶他坐起,亲自拿过一旁早已备好的崭新衣裳——同样是上好的云锦料子,月白色,绣着雅致的竹纹,尺寸竟是完全合身。
左奇函来,我帮你穿。
杨博文有些不好意思,想说自己来,但左奇函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他已经习惯了照顾人一般,细致地帮杨博文穿戴整齐。最后,左奇函俯身,稳稳地将人抱起,走到房间一角。
那里放着一架崭新的轮椅。
杨博文的目光顿时被吸引过去。这轮椅与他之前用的那架简陋旧物完全不同。主体用的是上等的紫檀木,纹理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扶手和靠背处包着柔软的浅蓝色锦缎,触手生温。轮子精巧结实,转动起来几乎无声。更贴心的是,脚踏板可以调节高度,扶手上甚至还设计了一个小巧的暗格,可以放置书籍或小物件。
杨博文这是……
杨博文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左奇函将他小心地放到轮椅上,调整好舒适的位置,笑着解释:
左奇函我让府里的造办处连夜赶制的。紫檀木稳固,锦缎软和,轮轴也做了改良,推起来更省力平稳。你试试看,喜不喜欢?若有不妥,我再让他们改。
杨博文摸着光滑的扶手,心中暖流涌动。这不仅仅是一架轮椅,更是左奇函无微不至的关怀。他抬头,眼中闪着感动的微光:
杨博文很喜欢,谢谢哥哥。
左奇函揉了揉他的发顶,推着他走出寝殿,穿过回廊,来到主厅。
厅内,侍女们早已安静地布好了早膳。菜品不多,但样样精致,香气扑鼻。左奇函将杨博文推到桌边,自己在他身旁坐下。侍女上前为二人盛好汤,便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侍立。
左奇函先喝点汤,暖暖胃。
左奇函将一碗热气腾腾、色泽清亮的汤推到杨博文面前,
左奇函这是用皇兄前年赏的千年紫参和散养乌鸡一早炖的,最是养神补气。太医说你体虚,需得慢慢温补。
杨博文依言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汤味醇厚鲜美,参香与鸡香完美融合,却丝毫不显油腻。他眼睛亮了亮,忍不住又喝了几口,诚实地赞叹:
杨博文好喝,哥哥你也喝点!
左奇函见他喜欢,眼中笑意更深,像是自己得了什么嘉奖一般,开始不停地为他布菜:
左奇函喜欢就多喝点。还有这玉米鲜虾饺,皮薄馅鲜;这枣泥山药糕,健脾养胃;鲜蘑菜心也多用些……
一顿饭,左奇函自己没吃多少,光顾着照顾杨博文了。杨博文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在左奇函温柔而坚持的注视下,也渐渐放松,吃了自母亲去世后最丰盛安心的一顿早膳。
饭后,左奇函需要更衣上朝了。他换上正式的玄色亲王朝服,金线绣制的四爪蟒纹在光线下隐隐生辉,更添威严。他走到杨博文身边,蹲下身,与他平视,语气郑重又不舍:
左奇函博文,我要去上朝了。你乖乖在府里待着,想看书就去书房,闷了就让下人推你去园子里转转,缺什么尽管吩咐林伯。我已经交代过,府中上下都会尽心照顾你。
杨博文点点头,乖巧应道:
杨博文嗯,哥哥放心,我会好好的。
左奇函又仔细看了看他脸上已经敷好药膏的伤痕,确认无碍,这才起身,由侍卫簇拥着离开了王府。
皇宫,紫宸殿。
早朝过后,皇帝张桂源果然留下了左奇函。
步入紫宸殿内殿,气氛与外朝的庄严肃穆略有不同。皇帝张桂源已换下朝服,穿着一身明黄色常服,慵懒地靠在主位的软榻上。他的左边,坐着皇后张函瑞,依旧是一身素雅常服,正含笑剥着葡萄。而皇帝的右边,则坐着一位姿容艳丽、打扮华贵的妃子——姝贵妃。
姝贵妃是张桂源登基后纳的第一位妃子,出身将门,容貌娇媚,性子也颇为泼辣直接。她为张桂源生下了皇长子,今年十五岁,已在去年被封为黎王。此刻,她正亲昵地依在皇帝身侧,巧笑倩兮。
见到左奇函进来,张桂源笑道:
张桂源小奇来了,坐。
左奇函臣弟参见皇兄,皇嫂,贵妃娘娘。
左奇函依礼问安,在下方锦凳上坐下。
张桂源一家人,不必多礼。
张函瑞将剥好的葡萄放入皇帝面前的琉璃盏中,看向左奇函,打趣道,
张函瑞今日小奇眉宇间似乎格外舒畅?可是府上有什么喜事?
姝贵妃也娇声笑道:
姝贵妃是啊,宸亲王殿下昨日在杨丞相寿宴上大发神威,还带走了杨家大公子,这事儿啊,半天功夫就传遍京城了呢。都说王爷冲冠一怒为蓝颜,真是好生让人羡慕。
她话里带着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她的儿子黎王,一直觊觎太子之位,对深得帝后及太后宠爱的太子(张桂源与张函瑞过继的皇孙,年方五岁)颇为忌惮,连带着对同样深受宠信、手握权柄的宸亲王也存着拉拢或戒备的心思。
左奇函面色不变,只淡淡道:
左奇函贵妃娘娘说笑了。杨府治家不严,苛待嫡子,臣弟不过略施薄惩,顺道接友人过府养伤罢了。
张桂源摆了摆手,示意姝贵妃不必多言。他对自家弟弟的脾性十分了解,若非真上了心,绝不会如此大动干戈。他更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张桂源杨府之事,你自己把握分寸即可。杨文渊若识趣,自会清理门户。若不然……
张桂源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张桂源朕不介意帮他一把。倒是你,人既已接回府中,接下来有何打算?朕和母后,可都等着喝你的喜酒呢。
左奇函神色柔和了些:
左奇函皇兄放心,臣弟自有安排。只是博文他……身子还需调养,心结也需化解。臣弟想等他再好些,再议其他。
张函瑞理解地点点头:
张函瑞是该如此。那孩子也是可怜见的。你既认定了,便好好待他。
他身为男后,更明白两个男子相守的不易与需要面对的世俗目光,但只要是真心,他自会全力支持。
张桂源也颔首表示同意,随即话题一转,语气微沉:
张桂源说起这个,朕倒是想起另一桩事。黎王近来,似乎与朝中几位将领走动频繁。太子年幼,朕与皇后、太后虽疼爱,但也需防微杜渐。
这话是张桂源小声和左奇函说的,怕他的母妃姝贵妃听到
左奇函眼神一凝。黎王张景曦,年轻气盛,母族又有军功,对储位有想法不是一天两天了。皇帝此时提起,显然是对黎王的某些举动起了警惕,或许也是在暗示他这位手握部分兵权、深受信任的皇弟,需要多加留意。
左奇函臣弟明白。
左奇函沉声说。
左奇函太子是国本,臣弟自当尽心维护。
他心中迅速权衡,看来朝堂后宫,也并非全然太平。他必须尽快处理好杨博文这边的事情,同时也要提防可能来自黎王一系的暗流。毕竟,自己若与杨博文在一起,难免也会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
紫宸殿内的谈话还在继续,而远在宸王府的杨博文,此刻正被林伯恭敬地引着参观府中景致,对即将可能卷起的更大风波,尚一无所知。他只觉阳光温暖,鸟语花香,这个崭新的“家”,处处透着令人安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