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尾祭,乃大雍皇室一年中最隆重庄严的祭祀大典,于皇家太庙举行,旨在酬谢神祇、祭祀先祖,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皇帝率皇后、太后、太子、亲王、王妃及所有有品级的嫔妃、宗室近支,皆需身着最隆重的礼服,依礼参拜,一丝不苟。
这一日,天空阴沉,铅云低垂,仿佛也为这肃穆的祭典增添了几分凝重。太庙内外,旌旗招展,仪仗森严,礼乐庄重。
皇帝张桂源一身明黄十二章衮服,头戴十二旒冕冠,威仪天成。皇后张函瑞凤冠霞帔,端庄华贵。太后亦是盛装,手持玉如意,神色肃穆。太子张景泓穿着小小的太子衮服,努力板着小脸,跟在帝后身边。左奇函与杨博文并肩而立,左奇函是亲王朝服,杨博文则是一身规制内的亲王妃祭服,虽不及凤袍华美,却也庄重典雅,紫色为底,绣以瑞兽祥云。源亲王张真源也难得规规矩矩穿了亲王祭服,站在左奇函身侧稍后。姝贵妃、黎王及其他嫔妃皇子,皆按品阶序列其后。
祭祀流程繁琐而严谨,从迎神、奠玉帛、进俎、初献、亚献、终献到撤馔、送神、望燎,每一步都有严格的礼仪和祝祷。礼官唱喏,百官随礼,钟鼓齐鸣,香烟缭绕。
一切进行得似乎都很顺利,气氛庄严而压抑。然而,就在最后“望燎”环节——将祭祀用的祝版、丝帛等物送入燎炉焚烧,象征祭品送达天神先祖——最关键的时刻,异变陡生!
两名负责捧送祭品奠帛的礼部低级官员,在将祭品递向燎炉前的司礼官时,不知怎的,其中一人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捧着的、写有今年主要祭祀事项与皇室成员名讳的玉版竟脱手飞出!
“哐当——!”
玉版并未落入燎炉,而是摔在了坚硬的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破裂声,碎成了几块!更要命的是,玉版碎裂的方位,不偏不倚,正对着杨博文所站立的方向!
与此同时,本就阴沉的天空中,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冬雷!“轰隆——!”
雷声与玉版碎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在寂静肃穆的祭典上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人群中发出低低的惊呼。玉版在祭祀中碎裂,本就是极其不祥的征兆,被视为上天或先祖对祭祀的不满与警示!更何况是在这年尾最重要的祭典之上!
现场顿时一片死寂,唯有寒风刮过旌旗的猎猎之声。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看向了玉版碎裂所指的方向——轮椅上的宸王妃,杨博文。
钦天监正使,一个须发皆白、平时神神叨叨的老头,此刻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高呼:
万能NPC陛下!天降警示!玉版碎裂,冬雷骤响,此乃……此乃大不祥之兆啊!必是……必是祭礼有所冲撞,或……或参与祭祀者中,有……有不洁不祥之人,触怒上天先祖!
他这话虽未明指,但目光闪烁,时不时瞟向杨博文的方向,其意不言自明。一个残疾之人参与皇家最高规格的祭礼,本就惹过一些非议,此刻“天象”异常与“意外”同时指向他,几乎坐实了“不祥”之名。
左奇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中寒光乍现,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握住杨博文轮椅扶手的手,指节泛白。太后也是皱紧了眉头,看向杨博文的目光带上了审视与担忧。皇帝和皇后面色凝重,眼中却闪过一丝疑虑。
祭典之上,出现如此“意外”与“天象”,又经钦天监如此解读,几乎是将杨博文推到了风口浪尖,更是对宸亲王乃至帝后太后的权威与选择的质疑!
就在这压抑窒息、许多人或同情或幸灾乐祸地看向杨博文,以为这位年轻的王妃会惊慌失措甚至痛哭流涕时——
一阵清越却带着明显讥诮的笑声,陡然打破了死寂!
众人惊愕地望去,只见轮椅上的杨博文,非但没有恐惧悲伤,反而仰头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继而畅快,在这庄严肃穆又刚刚发生“不祥”的太庙前,显得格外突兀又诡异。他笑得眼角甚至沁出了一点泪花,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
万能NPC宸王妃!祭典之上,岂容喧哗失仪!
礼部尚书忍不住出声呵斥,语气却有些色厉内荏。
杨博文止住笑声,缓缓抬手,用指尖拭去眼角的湿意,脸上还残留着未尽的笑意,眼神却清澈锐利,如冰雪初融后的寒泉。他转动轮椅,面向御阶之上的皇帝、太后、皇后,以及一旁的钦天监正使,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杨博文臣妾失仪,请皇兄、母后、皇嫂恕罪。只是……方才所见所闻,实在令臣妾忍不住发笑。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碎裂的玉版和跪伏在地的钦天监正使,语气带着天真的疑惑,
杨博文臣妾只是不解,我大雍以礼立国,祭祀大事,规程严谨,何以会出捧玉版者当众摔倒、玉版碎裂这等匪夷所思的‘意外’?莫非是礼部选拔的官员,连路都走不稳了?
他这话问得巧妙,直接将“意外”的矛头指向了执行环节的失职或者……人为可能。
不等有人反驳,他又看向钦天监正使,语气更加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求教的意味:
杨博文再者,钦天监正使大人,您方才说‘天降警示’、‘不洁不祥’。臣妾愚钝,想请教大人,这‘警示’,究竟是警示祭祀本身有误,还是警示参与祭祀的某个人?若是后者,大人是如何从一块碎裂的玉版和一声冬雷,就断定这‘不祥’是应在了臣妾身上?莫非大人能通鬼神,亲眼所见?还是……仅凭玉版碎裂的方位和一声谁都可能听见的雷声,就妄加揣测,指认当朝亲王妃为‘不祥’?
他每问一句,钦天监正使的脸色就白一分,额头冷汗涔涔,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杨博文逻辑清晰,言辞犀利,直接点破了其中的牵强与漏洞。
张真源说得好!
一直冷眼旁观的源亲王张真源忽然抚掌,朗声道,
张真源本王也觉得稀奇!这祭礼年年办,今年格外‘热闹’。玉版早不碎晚不碎,偏偏在最后关头,捧玉版的人‘恰好’摔了一跤,‘恰好’摔在宸王妃面前。冬雷嘛,本王游历四方,冬日响雷虽不常见,但也绝非没有,怎么就成了‘上天警示’特定之人了?钦天监正使,你这断语,下得未免太草率,也太……别有用心了吧?
左奇函也踏前一步,挡在杨博文身前,目光如冰刃般扫过钦天监正使和那两个摔了玉版的官员,声音冷冽如刀:
左奇函皇兄,母后,此事蹊跷。祭典乃国之大事,竟出如此纰漏,非但未能告慰先祖,反生事端,搅扰圣心。臣弟以为,当立刻彻查!查这两个官员为何失仪!查玉版为何偏偏在此刻碎裂!查这‘天象’之说,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人蓄意构陷,扰乱祭典,污蔑皇亲!
他最后一句,掷地有声,带着森然杀意,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妃嫔队列中的姝贵妃和黎王。
姝贵妃心头狂跳,黎王也是面色微变。
皇帝张桂源的脸色早已阴沉如水。他何等精明,从“意外”发生、钦天监迫不及待的解读,到杨博文、张真源、左奇函接连的质疑反驳,他已然看出,这绝非简单的意外或天象!这是一场针对宸王妃,乃至针对宸亲王和皇室权威的阴谋!而能在祭祀大典上动手脚、买通钦天监的人……其心可诛!
张桂源宸亲王所言极是。
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怒火,
张桂源祭祀大典,出此纰漏,非比寻常。礼部尚书、钦天监正使,还有这两个失仪官员,全部暂时收押,由……
姝贵妃陛下!
姝贵妃忽然出列,声音带着一丝急促的惶恐,
姝贵妃陛下息怒!祭祀大典出现意外,固然令人痛心,但……但或许真是天意示警呢?钦天监观测天象,历来谨慎,岂会无的放矢?此刻若大动干戈,严刑拷打,只怕……只怕反而更惊扰神明先祖,于国运不利啊!不如……不如先让钦天监再行占卜,或让宸王妃暂且回避祈福,以安天心……
她这番话,看似劝谏,实则仍在将祸水往杨博文身上引,并试图阻止皇帝立刻深查。
皇帝冷冷地看向她,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能看透她所有的心思。
张桂源贵妃,你今日话,似乎格外多。祭祀之事,自有朕与礼部、宗人府决断。你一个后宫嫔妃,何时对前朝典仪、天象占卜,也如此‘精通’了?
他声音平静,却让姝贵妃遍体生寒,
这话已是极重的敲打!姝贵妃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跪下:
姝贵妃臣妾……臣妾失言!臣妾只是忧心国运,绝无干政之意!请陛下明鉴!
皇帝却不再看她,转而看向太后:
张桂源母后,您看此事?
太后此刻脸色也恢复了平静,眼中带着洞悉一切的冷意:
太后皇帝,哀家看,函儿和真源说得有理。此事必须彻查!哀家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子,敢在祖宗面前弄鬼!
她特意强调了“祖宗面前”,分量极重。
张桂源好!
皇帝颔首,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皇后身上,
张桂源皇后,此事涉及后宫前朝,便由你与宗人府、大理寺共同审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朕与太后,等着你的结果。
张函瑞臣妾遵旨。
皇后张函瑞肃容应下。
皇帝又冷冷地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姝贵妃,丢下一句:
张桂源贵妃,你既如此‘忧心’,回宫后,便好好静心思过。皇后,贵妃言行失当,干扰祭典,便罚她……抄写《女则》、《女诫》各百遍,抄完送至宝华殿,在佛前供奉,以赎其过。
抄写百遍《女则》《女诫》,对贵妃而言是极大的羞辱,更是明确的惩戒信号。送至宝华殿佛前供奉,更是让满宫上下都看清皇帝对贵妃此次“多言”的不满。
姝贵妃臣妾……领旨谢恩。
姝贵妃几乎咬碎银牙,却不得不叩首领罚,心中对杨博文和左奇函的恨意,已如滔天巨浪。
皇帝不再多言,携太后、皇后、太子,摆驾回宫。一场本该庄严肃穆的年终尾祭,以一场惊心动魄的阴谋与反杀告终。虽然暂时未能揪出幕后黑手,但皇帝的态度、太后的支持、皇后的主审,以及贵妃受罚,都清晰地表明了立场。
左奇函推着杨博文,与张真源一同离开太庙。走出压抑的祭祀区域,左奇函低头,看着怀中人依旧平静的侧脸,低声道:
左奇函怕吗?
杨博文摇摇头,靠在他身上,轻声道:“
杨博文有哥哥在,有皇兄、母后、皇嫂明察,我不怕。只是……他们竟敢在祭祀上动手,真是胆大包天
左奇函狗急跳墙罢了。
左奇函眸色幽深,
左奇函这次没能得逞,反而打草惊蛇,暴露了更多。皇后皇嫂会查下去的。倒是你,
他语气转为心疼,
左奇函方才应对得太好了。只是……让你受委屈了。
杨博文不委屈。
杨博文抬眼看他,眼中星光点点,
杨博文只要能站在哥哥身边,这点风波,算不得什么。
张真源在一旁啧啧两声:
张真源行了行了,知道你们伉俪情深。不过弟妹啊,你刚才那通笑和质问,可真是……精彩!本王都差点给你鼓掌叫好!看来以后,有些人想动你,也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了!
杨博文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抿唇笑了笑。
宫车辘辘,驶离太庙。祭典上的阴云似乎暂时散去,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