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南城北区废弃的工业园。
贺峻霖蹲在冷却塔顶端的阴影里,黑色战术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摘下了那副用来伪装的黑框眼镜,此刻,那双总是低垂躲闪的凤眼里,只剩下冰冷的专注。
下方三百米处,一辆黑色轿车正缓缓驶入废弃仓库区。
“目标确认。”耳麦里传来“蛛”毫无起伏的电子合成音,“李成浩,四十二岁,走私军火至东南亚,今晚交易量足以武装一个连。”
贺峻霖没说话,只是调整了夜视仪的焦距。
镜头里,那个被称为李老板的中年男人正从车上下来,身旁跟着四个保镖。他们走进三号仓库,铁门缓缓关闭。
“夜枭,你有二十分钟。”“蛛”继续说,“警方收到匿名举报,会在十一点二十五分抵达。在那之前,确保目标无法开口。”
“了解。”
贺峻霖收起夜视仪,像一只真正的夜枭般无声滑下冷却塔。十五米的高度,他只用了三次借力缓冲,落地时甚至没有惊动草丛里的野猫。
左肩的旧伤在潮湿的夜里隐隐作痛。两年前那颗子弹留下的疤痕,此刻正提醒着他这份工作的代价。但他只是轻轻按了按伤处,便朝着三号仓库摸去。
仓库侧面的通风管道锈迹斑斑,但对于体重不到六十公斤的贺峻霖来说,足够承重。他像一尾游鱼钻入管道,动作精准而克制,没有发出任何金属摩擦声。
管道尽头,昏黄的灯光透进来。
他悬在通风口上方,倒挂着观察仓库内的情形。
李成浩正坐在临时搬来的办公桌后,对面是一个金发外国人。两人中间放着一个银色手提箱,箱盖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美金。
“这批货周四到港,”李成浩用带着口音的英语说,“老规矩,先付三成定金。”
“我要验货。”外国人声音粗哑。
“可以。”李成浩打了个响指,一个保镖搬来另一个箱子。
就在箱盖即将打开的瞬间——
通风口的栅栏悄无声息地脱落。
不是掉落,而是被轻轻取下。
贺峻霖的身体像失去重量般垂下,又在瞬间绷直,脚尖精准地勾住通风口边缘。整个人倒挂在七米高的空中,双手已从腰间抽出特制的合金钢丝。
第一个保镖倒下时,喉咙只发出一声轻微的“咯”响。
第二个转过身,瞳孔里最后的影像是黑暗中一闪而过的寒光,接着便感觉颈间一凉。
“谁?!”李成浩猛地拔枪。
但太迟了。
贺峻霖已经落地,一个侧翻滚到办公桌后。在李成浩扣动扳机的瞬间,他踢翻了桌子,子弹擦着耳边飞过,打在水泥墙上溅起火星。
第三、第四个保镖同时开枪。
贺峻霖没有躲。
他迎着弹道冲了过去。
在杀手的世界里,有种计算叫做“概率间隙”——当两个枪手同时射击时,子弹轨迹之间会有微小的空隙。这空隙只存在零点三秒,但对“夜枭”来说,足够了。
钢丝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
两声闷响,两个保镖捂着脖子倒下,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
仓库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李成浩粗重的喘息,和那个外国人颤抖着举起双手的窸窣声。
“别、别杀我……”外国人用蹩脚的中文说,“钱都给你……”
贺峻霖看都没看他,只是走向李成浩。
这位刚才还气焰嚣张的军火商,此刻瘫坐在地上,裤裆湿了一片,手枪掉在脚边。
“谁……你是谁派来的?”李成浩的声音在抖。
贺峻霖蹲下身,与他平视。
近距离看,这位“夜枭”有一张过分年轻的脸。皮肤白皙,睫毛很长,左眼角有一颗浅褐色的泪痣。如果戴上那副黑框眼镜,穿上宽松的毛衣,他看起来就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
但现在,他的眼睛里没有温度。
“三年前,曼谷码头,”贺峻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你卖给‘黑蛇’佣兵团的那批火箭筒,炸死了一对母女。”
李成浩的瞳孔骤缩:“那是……那是生意……”
“我知道。”贺峻霖点头,“所以这也是生意。”
他抬起手,钢丝在指尖缠绕。
“等、等等!”李成浩突然大喊,“我……我可以告诉你一个秘密!关于严浩翔的!严家那个——”
钢丝收紧的声音很轻。
像琴弦被拨动。
李成浩的喉咙上出现了一道细密的红线,然后缓缓绽开。他张着嘴,还想说什么,但只有血沫涌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贺峻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拭钢丝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仔细,像在保养一件珍贵的乐器。
“你……”那个外国人瘫软在地,“你不杀我?”
“你的命不在合同里。”贺峻霖看了他一眼,“但如果你三十秒内还不离开,我可以免费赠送。”
外国人连滚爬爬地冲出了仓库。
贺峻霖走到银色手提箱前,合上箱盖。他没有碰那些钱,只是从李成浩的尸体上摸出一部手机,拆下SIM卡,折断,然后将手机扔进角落的油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抬手看了眼表。
十一点二十三分。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贺峻霖重新戴上那副黑框眼镜,从仓库后门离开。走出不到五十米,他便融入了工业园外老城区的巷道网络。三转两拐后,他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后门,走进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欢迎光临。”收银台后的老板娘头也不抬。
贺峻霖从货架上拿了一盒牛奶,一包棉花糖,走到收银台前。扫码,付款,接过找零。全程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像个深夜出来买零食的普通年轻人。
走出便利店时,警车正好呼啸着驶过街口。
他撕开棉花糖的包装,往嘴里塞了一颗。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盖过了喉咙里残留的血腥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他作为“夜枭”的那部加密手机,而是他作为“贺峻霖”的私人手机。
发信人是母亲:“明天回家吃饭,有重要的事要说。”
贺峻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回复:“好。”
然后他又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给置顶联系人发了条消息:“哥,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还没。你又熬夜?”
贺峻霖嘴角微微扬起。这个笑容很淡,却让他整个人的气质都柔软下来。那个刚才在仓库里收割生命的“夜枭”消失了,此刻站在街灯下的,只是一个关心哥哥的弟弟。
“买了牛奶,现在喝。”他打字。
“早点休息。明天……明天见面说。”哥哥回复,后面跟了一个摸摸头的表情。
贺峻霖看着那个表情,手指在屏幕上停顿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一个“嗯”。
他沿着街道慢慢走,牛奶盒在手里渐渐变暖。远处,工业园的方向依然闪烁着警灯的红蓝光芒,但已经与他无关了。
在下一个路口,他转弯,走进一栋老式公寓楼。
三楼,最里面的那间。钥匙转动,门开。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布置简单得近乎简陋。唯一特别的是窗户——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界的一切视线。
贺峻霖脱下沾着夜露的外套,走进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任由水流拍打在脸上。
左肩的疤痕在热水下泛着浅粉色。那是两年前留下的,一颗7.62毫米步枪子弹。当时他以为自己会死,但“影”把他救了回来。从那天起,他欠“暗蚀”一条命,也成了组织里最锋利的那把刀。
擦干身体,他换上干净的睡衣,走到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是两个少年。年纪大一些的那个坐在轮椅上,笑容温润;年纪小一些的站在轮椅后,腼腆地低着头。那是他和哥哥贺廷深,五年前在疗养院拍的。
贺峻霖轻轻抚摸照片中哥哥的脸。
“哥,”他低声说,“我很快就能攒够钱了。”
“等你做完手术,我们就离开这里。”
“去一个阳光很好的地方。”
窗外,夜色深沉。
而属于“贺峻霖”的一天,才刚刚结束。
属于“夜枭”的夜晚,也永远不会真正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