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
贺峻霖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客房里一片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传来极轻微的嗡鸣。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线。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听了五分钟——整栋房子安静得像座坟墓。
严浩翔应该在主卧睡了。
贺峻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很厚,吸走了所有声音。他走到门边,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片刻,然后握住门把,以最慢的速度下压、拉开。
走廊里一片漆黑。
但他不需要光。作为“夜枭”,他的夜视能力经过训练,能在近乎全黑的环境里分辨轮廓。他贴着墙壁移动,脚步轻盈得像猫,呼吸压到最低。
三楼西侧第二间。
书房的门紧闭着。贺峻霖蹲下身,从睡衣口袋取出一个巴掌大的设备——电磁脉冲干扰器,能在三秒内瘫痪大多数民用电子锁。但他犹豫了。
严浩翔说过,密码是0612。
也说过,里面的东西可能不是他想要的。
更说过,如果他想要什么,可以直接问。
贺峻霖盯着门把手上的指纹识别屏。黑暗中,屏幕泛着微弱的蓝光。他想起严浩翔手腕上那道“蜈蚣”——2005到2020,十五个数字,十五道伤疤。想起他说“纵火的人已经付出代价了”时,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
手指悬在识别屏上方。
然后他收回手,从口袋里拿出另一样东西:一张半透明的薄膜,上面拓印着今天下午严浩翔握他手时留下的指纹。
干扰器太明显了。指纹,更隐蔽。
薄膜贴在识别屏上。“滴”一声轻响,绿灯亮起。贺峻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书房里更暗。厚重的窗帘完全拉拢,隔绝了所有月光。但贺峻霖还是能看清轮廓——书桌,书架,沙发,还有那个倒扣的相框。
他走到书桌前。
左侧第二个抽屉。电子锁屏在黑暗中幽幽亮着,等待输入密码。贺峻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0612。
他输入。
“咔哒。”
锁开了。
贺峻霖的手停在半空。太简单了。简单到不正常。严浩翔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用真实的密码?这要么是陷阱,要么……
抽屉缓缓滑开。
里面没有文件,没有资料,没有任何与“夜幕”相关的东西。
只有一张照片。
贺峻霖拿起照片。光线太暗,他看不清细节,只能隐约辨认出是两个人的合影。他摸到书桌上的台灯开关——犹豫了三秒,按了下去。
暖黄的光晕洒开。
照片上,是两个少年。
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校服,勾肩搭背地站在学校操场上,对着镜头笑得灿烂。左边那个,眉眼间能看出严浩翔的影子,只是更稚嫩,眼神里还没有现在的深沉。右边那个……
贺峻霖的呼吸停了。
右边那个少年,有一双和他极其相似的眼睛。
不,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就连左眼角那颗浅褐色的泪痣,位置都分毫不差。
贺峻霖的手指开始颤抖。他翻过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但边缘已经有些模糊:
“和阿霖,高一篮球赛夺冠,2008.06.12”
阿霖。
2008年6月12日。
照片里的“阿霖”看起来十五六岁,那么现在应该二十七八岁。可贺峻霖今年才二十二岁。时间对不上。
除非……
除非这个人已经死了。
贺峻霖盯着照片里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胃里突然一阵翻搅。他想起来了——严浩翔说过,0612是他母亲的忌日,也是他重生的日子。
但照片背面的日期也是0612。
巧合?
不可能。
书房的门突然开了。
贺峻霖猛地转身,照片掉在地上。门口,严浩翔穿着睡袍,头发微乱,手里端着一杯水,正静静地看着他。
走廊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模糊的光晕。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惊讶,甚至没有质问。
只是静静地看着。
时间仿佛凝固了。
贺峻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解释?装傻?还是干脆摊牌?他该说什么?“我睡不着所以来看看”?太假了。“我想了解你”?更假。
严浩翔先动了。
他走进来,关上门。脚步声在地毯上几不可闻。他走到书桌前,弯腰捡起那张照片,仔细擦掉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重新放回抽屉里。
“看到了?”他问,声音很平静。
贺峻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他叫贺霖。”严浩翔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拿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比我小一岁,是我高中时最好的朋友。”
贺峻霖还是说不出话。他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2008年6月12日,我们赢了篮球赛决赛。”严浩翔继续说,眼睛看着抽屉,但焦点好像在更远的地方,“那天晚上,我们去庆祝。他喝多了,我送他回家。路上……”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贺峻霖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路上出了车祸。”严浩翔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他坐在副驾驶。我开的车。”
贺峻霖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当场死亡。”严浩翔抬起头,看向贺峻霖,“我昏迷了三天。醒来后,他们告诉我,他死了。而那天,正好也是我母亲的忌日。”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贺峻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能听到空调的嗡鸣,能听到窗外很远的地方,有夜鸟飞过的声音。
“所以0612……”他开口,声音沙哑。
“所以0612,”严浩翔接过话,“是我失去两个最重要的人的日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月光流进来,照在他脸上。那张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此刻在月光下显得苍白而疲惫。
“每年这一天,我都会去纹一个数字。”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纹身,“一开始是为了记住。后来……后来就变成了习惯。”
他转过身,看向贺峻霖:“现在你知道了。这个抽屉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张旧照片,和一个旧故事。”
贺峻霖站在原地,手脚冰凉。他该说什么?对不起?节哀?还是质问“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你……”他艰难地开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严浩翔笑了。不是平时那种轻佻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苦涩的笑。
“因为你说你不怕我。”他说,“我想看看,你知道这些之后,还会不会说同样的话。”
他走到贺峻霖面前,两人之间只隔着一臂的距离。月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们之间划出一道明暗分界线。
“贺峻霖,”严浩翔叫他的名字,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现在怕我吗?”
贺峻霖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痛苦,悔恨,孤独,还有某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我不怕。”他说,这次是真的。
严浩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碰了碰他的脸。指尖很凉,像浸过冷水。
“你和他很像。”严浩翔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尤其是眼睛。”
“但我不是他。”贺峻霖说。
“我知道。”严浩翔收回手,“你不是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贺峻霖听出了里面的重量。你不是他,所以我不该把你看作他。你不是他,所以我对你的感情不该是对他的投射。你不是他,所以……
所以什么?
严浩翔没有说完。
他转身走回书桌,拉开抽屉,拿出那张照片,递给贺峻霖。
“留着吧。”他说,“如果你想要的话。”
贺峻霖接过照片。照片上的两个少年还在笑,笑得那么灿烂,那么无忧无虑。他们不知道,就在快门按下的几个小时之后,其中一个会死去,另一个会背负这个死亡度过余生。
“为什么给我?”贺峻霖问。
“因为我觉得,”严浩翔看着他,“你应该知道。”
应该知道什么?知道你的过去?知道你的痛苦?还是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我?
贺峻霖没有问出口。
他把照片握在手里,纸张的边缘硌着掌心。
“去睡吧。”严浩翔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静,“很晚了。”
贺峻霖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时,他停住了。
“严浩翔。”他说,没有回头。
“嗯?”
“那个车祸……是意外吗?”
身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长到贺峻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交警说是。”严浩翔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但我查了十五年,从来没有找到那辆肇事车的司机。”
贺峻霖握紧了门把。
“晚安。”他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依然一片漆黑。贺峻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照片还握在手里,已经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一角。
他举起照片,借着走廊尽头安全出口标志的微弱绿光,再次看向那个叫“贺霖”的少年。
真的太像了。
像到……让人毛骨悚然。
手机在睡衣口袋里震动。贺峻霖掏出来,是加密通讯器。“影”发来了新消息:
“紧急情报:贺廷深的医疗记录确认伪造。他没有心脏病。重复:贺廷深没有心脏病。建议立即中断任务,撤离。”
贺峻霖盯着屏幕,那些字像针一样刺进眼睛里。
哥哥没有心脏病。
哥哥在装病。
为什么?
照片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毯上,无声无息。照片里的少年还在笑,笑得那么灿烂。
贺峻霖闭上眼睛。
三年前,曼谷雨夜。
那个男人手腕上的纹身。
0612。
现在,严浩翔抽屉里的照片。
同样日期,同样名字里带“霖”的人。
还有哥哥……没有心脏病却在装病的哥哥。
所有的碎片在脑海里旋转,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
他睁开眼睛,捡起照片,站起来,走回客房。
关上门,锁好。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渐亮的天色。
黎明前的黑暗最深沉。
贺峻霖拿起手机,给“影”回复:
“收到。继续任务。”
发送。
删除记录。
他躺回床上,把照片放在胸口。
照片里的少年隔着岁月对他微笑。
而他,贺峻霖,二十二岁,“暗蚀”的首席杀手,“夜枭”,严浩翔的未婚夫,贺廷深的弟弟——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但有些黑暗,永远不会被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