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教务处出来时,贺峻霖的休学手续已经办妥。薄薄一张表格,就暂停了他作为“普通大学生”的人生。他把表格折好放进口袋,觉得那张纸烫得灼人。
校门口,严浩翔的跑车还在原地。他靠在车边打电话,侧脸线条在阳光下显得冷硬。看到贺峻霖出来,他简短说了句什么便挂断,脸上重新浮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办好了?”
“嗯。”贺峻霖坐进车里,把表格塞进背包最里层。
车子没有立刻启动。严浩翔侧过身,手指轻轻拂过他额前的碎发:“脸色还是不好。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到了就知道。”
车子驶离市区,开往城郊。四十分钟后,停在一处私人会所前。白色建筑掩映在竹林里,安静得不像营业场所。
“这是?”贺峻霖下车,有些茫然。
“我常来的地方。”严浩翔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游泳,放松一下。”
游泳?贺峻霖心里一紧。这意味着要暴露身体——包括左肩那道枪伤疤痕。
更衣室里,贺峻霖站在储物柜前犹豫。严浩翔已经换好泳裤,正在往身上涂防晒。他的身材比穿着衣服时看起来更结实,肩背肌肉线条流畅,腰腹紧实,身上有几道浅淡的旧伤疤——刀伤,愈合得很好。
“怎么了?”严浩翔转头看他。
“我……没带泳裤。”
“里面有备用的。”严浩翔指了指更衣室深处,“去换吧,我在泳池边等你。”
贺峻霖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走进里间。柜子里果然有未拆封的泳裤,各种尺码都有。他选了合适的,快速换上。
左肩的疤痕暴露在空气中。那是两年前留下的,一颗7.62毫米子弹造成的贯穿伤。虽然经过精细修复,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痕迹。他用手指摸了摸那道疤,然后抓起毛巾搭在肩上,走了出去。
泳池是室内的,穹顶玻璃让阳光洒满水面。严浩翔已经在池里,正仰面漂浮着。听到脚步声,他翻过身,手臂搭在池边。
“下来。”
贺峻霖走到池边,用脚尖试了试水温——刚好。他放下毛巾,尽量自然地滑入水中。温水包裹住身体的那一刻,他舒服地叹了口气。
“会游吗?”严浩翔游到他身边。
“会一点……”
“我教你。”严浩翔的手已经托住他的腰,“放松,先学换气。”
贺峻霖的身体僵了一下。严浩翔的手掌贴在他腰侧,体温透过薄薄的泳裤布料传递过来。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水珠从对方睫毛上滚落的轨迹。
“看着我。”严浩翔低声说,“深吸气,然后埋头进水里。”
贺峻霖照做。水淹没头顶的瞬间,世界变得安静而模糊。他能感觉到严浩翔的手稳稳托着他,能感觉到水流拂过皮肤的触感。
五秒后,他被拉出水面。
“很好。”严浩翔笑着,水珠从他下巴滴落,落在贺峻霖锁骨上,“再来。”
一次又一次的下潜、上浮。贺峻霖渐渐放松下来。他发现自己不讨厌这种感觉——被人托着,被人引导,暂时放下所有戒备和算计。
“累了?”严浩翔问,手指轻轻擦过他湿漉漉的脸颊。
“有点……”
“休息一下。”
严浩翔带着他游到池边,两人并排靠在池壁上。水面波光粼粼,阳光在水底投下晃动的光斑。
“你游得很好。”贺峻霖小声说。
“练出来的。”严浩翔闭着眼睛,“有时候睡不着,就来这里游到精疲力尽。”
贺峻霖侧头看他。水珠沿着严浩翔的鼻梁滑下,汇聚在唇边。那张总是带着笑意的脸,此刻放松下来,竟显得有几分脆弱。
“严浩翔。”他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要和我订婚?”
问题来得突然。严浩翔睁开眼睛,转过头看他。水光映在他深褐色的瞳孔里,像碎了的琥珀。
“你觉得是为什么?”他把问题抛回来。
“因为……”贺峻霖顿了顿,“因为我长得像他?”
严浩翔看了他很久,久到贺峻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一开始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看到你照片的时候,我确实愣住了。太像了,像到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贺峻霖的心脏沉下去。
“但见到你之后,”严浩翔继续说,手指在水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我发现你们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贺霖像太阳。”严浩翔望向水面,眼神有些悠远,“热烈,明亮,所有人都喜欢他。而你……”
他转回头,目光落在贺峻霖脸上:“你像月亮。安静,清冷,看起来温顺,但其实有自己的棱角和阴影。”
贺峻霖屏住呼吸。
“我喜欢太阳。”严浩翔说,“但月亮……更适合在黑暗中生存的人。”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水中,在贺峻霖心里荡开一圈圈涟漪。他分不清这是情话,还是试探,或者两者都是。
“我不懂。”他老实说。
严浩翔笑了,凑近了些:“没关系,慢慢来。”
他的脸离得很近,近到贺峻霖能数清他睫毛上的水珠。空气突然变得黏稠,水波的晃动都慢了下来。
然后,严浩翔退了回去。
“再来游一会儿?”他问,语气恢复平常。
贺峻霖点点头,心里却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接下来的半小时,严浩翔认真教他各种泳姿。手把手纠正动作,扶腰,托腿,每一次触碰都恰到好处地停留在教学范畴内,但每一次都让贺峻霖心跳加速。
休息时,贺峻霖靠在池边喘气。严浩翔游到他身后,双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池壁上,形成一个半包围的姿势。
“进步很快。”严浩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是……是你教得好。”
严浩翔轻笑,气息拂过贺峻霖湿漉漉的耳廓。然后,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贺峻霖左肩的疤痕。
“这里,”他问,“怎么伤的?”
贺峻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来了,最担心的问题。
“小时候……摔的。”他小声说,这是早就准备好的说辞。
“摔得这么深?”严浩翔的手指沿着疤痕边缘轻轻划过,“像子弹伤。”
贺峻霖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强迫自己放松,转过头,露出一个有些难为情的笑:“真的是摔的。从树上掉下来,被树枝划的。”
严浩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收回手:“以后小心点。”
他没有追问。
但贺峻霖知道,他没有相信。
游泳结束,两人冲完澡换好衣服。走出会所时,已是黄昏。夕阳把竹林染成金黄,风一吹,竹叶沙沙作响。
“晚上想吃什么?”严浩翔问,很自然地揽住他的肩。
“都可以……”
“回家做吧。”严浩翔说,“我买条鱼,做清蒸鱼给你吃。”
家。这个字让贺峻霖心里一颤。
回程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严浩翔打开音乐,还是那首法语香颂。贺峻霖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忽然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一个温柔得让人沉溺,又危险得让人清醒的梦。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贺峻霖偷偷看了一眼——是“蛛”的消息:
“已破解部分加密档案。0612车祸档案有被篡改痕迹。肇事车辆登记在‘盛天集团’名下。另:贺廷深昨晚与未知人物秘密会面,照片已发。”
附件是一张模糊的照片。夜色中,贺廷深坐在轮椅上,正和一个戴帽子的男人说话。照片拍得很远,看不清男人的脸,但能看出他递给贺廷深一个文件袋。
盛天集团。
贺峻霖记得这个名字——订婚宴上,严浩翔和父亲谈话时提到过,是严氏在城南地块招标上的竞争对手。
而哥哥,在和盛天的人见面。
贺峻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真相像一张网,越收越紧,而他在网中央,快要窒息。
“累了?”严浩翔问。
“嗯。”
“睡会儿吧,到了叫你。”
贺峻霖真的睡着了。他太累了,累到在严浩翔身边,在这个最不该放松警惕的人身边,睡着了。
醒来时,车已经停在严宅车库。天完全黑了,车库的感应灯亮着,在严浩翔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他正看着贺峻霖,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什么珍贵的东西。
“醒了?”他微笑,“睡得真熟。”
贺峻霖脸一红,慌忙坐直:“对不起,我……”
“不用道歉。”严浩翔解开安全带,“走吧,做饭。”
晚餐时,严浩翔果然做了清蒸鱼。鱼肉鲜嫩,调味恰到好处。贺峻霖吃得很认真,像是在用食物填补心里的空洞。
“好吃吗?”严浩翔问。
“好吃。”贺峻霖点头,这是真话。
饭后,严浩翔接了个电话,走去书房。贺峻霖在厨房洗碗,水流哗哗,泡沫在灯光下泛着彩色的光。
洗到一半,严浩翔回来了。他靠在门框上,看了贺峻霖一会儿,然后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他。
贺峻霖僵住了。
“别动。”严浩翔低声说,下巴搁在他肩上,“就一会儿。”
他的手臂环在贺峻霖腰间,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这个拥抱很轻,没有压迫感,却让贺峻霖动弹不得。
“严浩翔……”他小声说。
“嗯?”
“你……”
“我怎么了?”
贺峻霖说不出口。他想问:你到底是谁?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情?你知道我是谁吗?
但他什么都没问。
因为严浩翔的嘴唇,轻轻碰了碰他的耳垂。
很轻的一个吻,像羽毛拂过,几乎感觉不到。但贺峻霖全身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冲向头顶。
“我去洗澡。”严浩翔松开手,语气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你也早点休息。”
他离开后,贺峻霖还站在原地,手里的碗掉进水槽,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摸着自己的耳垂,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窗外的夜色深沉。
而水面下的暗流,正在悄悄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