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在黎明前停了。
贺峻霖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应急灯已经熄灭,房间里只有窗外透进的灰白光线。他侧过头,看见严浩翔还在沙发上睡着,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呼吸均匀而深长。
睡着的严浩翔看起来很不一样。眉头舒展了,嘴角那抹惯有的笑意也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疲惫。贺峻霖第一次发现,他的睫毛其实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有那么几秒,贺峻霖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起床,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房间。
走廊里,灯已经恢复了。电力系统在半夜修好了,但没有人来叫醒他们。贺峻霖走回客房,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哥哥的。还有一条短信:
“我在老地方等你。天亮前必须到。”
发送时间是凌晨四点。
现在已经六点了。
贺峻霖换了身衣服,简单洗漱。镜子里的他脸色苍白,眼下有明显的青色。他往脸上泼了点冷水,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清醒一些。
下楼时,严浩翔已经在厨房了。他换了身干净的衬衫,正在煮咖啡。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醒了?”
“嗯。”贺峻霖点头,“昨晚……谢谢。”
“不用谢。”严浩翔倒了两杯咖啡,递给他一杯,“吃了早餐我送你回去。”
“真的不用——”
“我说了,送。”严浩翔的语气不容拒绝,“顺便,我也想见见你哥哥。”
贺峻霖的手一抖,咖啡差点洒出来。
“见我哥……为什么?”
“未来的亲戚,不该见见吗?”严浩翔笑了笑,但笑意没有到达眼底,“而且,我有些事想问他。”
贺峻霖的心脏开始下沉。他想起昨晚严浩翔说的话——关于哥哥换医院的事,关于陈盛天的事。严浩翔怀疑哥哥,现在要去当面质问。
“我哥身体不好,”贺峻霖试图阻止,“可能不太方便见客——”
“那就去他房间见。”严浩翔打断他,“放心,不会耽误太久。”
早餐是简单的吐司和煎蛋。两人沉默地吃完,沉默地坐上严浩翔的车。回贺家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车子停在贺家宅邸外时,贺峻霖的手心里全是汗。
管家老陈迎出来,看到严浩翔时明显愣了一下:“严、严先生?”
“我来拜访贺先生和贺太太。”严浩翔说,语气很礼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还有贺廷深先生。”
贺父贺母听到动静也出来了。看到严浩翔,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有讨好,有愧疚,也有隐约的不安。
“浩翔来了,快请进。”贺父率先开口。
“打扰了。”严浩翔自然地揽住贺峻霖的肩膀,“昨晚暴雨,我留霖霖住下了。今天送他回来,顺便看看大家。”
霖霖。这个亲昵的称呼让贺父贺母对视了一眼。
客厅里,贺廷深已经坐在轮椅上等着。看到严浩翔,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但眼神很平静。
“严先生。”他微微颔首。
“贺先生。”严浩翔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依然揽着贺峻霖的肩膀,“身体好些了吗?”
“老样子。”贺廷深的目光落在严浩翔揽着贺峻霖的那只手上,停留了一秒,“劳您挂心。”
寒暄了几句,贺母端来茶。严浩翔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然后突然说:“听说贺先生最近换了家医院?”
空气瞬间凝固了。
贺峻霖感觉严浩翔揽着自己肩膀的手紧了紧。
贺廷深面不改色:“之前的医生建议换个环境治疗。”
“是吗。”严浩翔喝了口茶,“可我听说,那家新医院的院长,和陈盛天是表兄弟。”
茶杯放回桌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客厅里却像一声惊雷。
贺父贺母的脸色变了。
贺廷深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他很快控制住了:“严先生消息很灵通。”
“不算灵通。”严浩翔微笑,“只是对自己的未婚夫的家人,多关心了一些。”
他看向贺廷深,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是冰冷的锐利:“所以我想问问,贺先生为什么要去陈盛天亲戚的医院?不知道陈盛天是我们严家的死对头吗?”
“浩翔,你误会了——”贺父想解释。
“我在问贺先生。”严浩翔打断他,目光依然锁定在贺廷深脸上。
所有人都看向贺廷深。
贺峻霖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他看着哥哥,看着那张苍白但依然温润的脸,突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教他画画时说的话:“霖霖,有时候为了画出想要的光影,我们需要在纸上先铺一层底色。底色越深,最后的光就越亮。”
那时候他不明白。
现在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严先生,”贺廷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去哪家医院看病,是我的自由。至于院长和陈盛天的关系,我事先并不知情。如果这让您产生了误会,我道歉。”
完美的回答。既解释了原因,又撇清了关系,还表达了歉意。
但严浩翔显然不信。
“是吗。”他淡淡地说,“那真是太巧了。”
“确实是巧合。”贺廷深迎上他的目光,“就像您和霖霖的婚约,也是一种巧合。”
这句话里有话。严浩翔的嘴角勾起一抹笑:“也许不是巧合呢?”
两人对视着,空气中仿佛有看不见的电火花在噼啪作响。
贺峻霖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
“霖霖,”贺廷深突然转向他,“你跟我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我也——”
“严先生,”贺廷深打断严浩翔,“我想和我弟弟单独说几句话。可以吗?”
严浩翔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开揽着贺峻霖的手:“当然。不过别太久,我等会儿还要带霖霖出去。”
贺廷深转动轮椅,贺峻霖跟在他身后。两人进了书房,门关上。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鸟鸣的声音。
“哥,”贺峻霖先开口,“你到底——”
“霖霖,”贺廷深转过来,脸上温和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听我说,现在,立刻,马上离开严浩翔。”
“为什么?”
“因为他很危险。”贺廷深抓住他的手,力道大得惊人,“他在查我,也在查你。他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不是真心——”
“你怎么知道不是真心?”贺峻霖脱口而出,然后愣住了。
贺廷深也愣住了。
几秒后,他松开手,苦笑:“你喜欢上他了?”
“我没有——”
“你有。”贺廷深看着他,眼神里有痛楚,“霖霖,你是我弟弟,我比谁都了解你。你在替他说话。”
贺峻霖哑口无言。
“听着,”贺廷深呼吸一口气,“我承认,我骗了你。我没有心脏病,那些病历都是假的。但我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你。”
“保护我什么?”
“保护你不被卷入一些……危险的事情。”贺廷深说得很模糊,“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安全。但现在看来,你已经卷进来了。”
他转动轮椅,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贺峻霖:“这个你拿着。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能再保护你了,就打开它。”
贺峻霖接过信封,很薄,里面好像只有一张纸。
“哥,你到底——”
“别问。”贺廷深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你只需要记住,不管发生什么,我都是为了你好。”
贺峻霖握紧了信封。纸张的边缘硌着手心。
“那你和陈盛天……”
“有些事情,需要和魔鬼做交易。”贺廷深的声音很低,“但我有我的底线。”
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霖霖,”严浩翔的声音传来,“该走了。”
贺峻霖看向哥哥。贺廷深对他点了点头,眼神复杂:“去吧。记住我说的话。”
走出书房时,贺峻霖把信封悄悄塞进了背包最里层。
客厅里,严浩翔正在和贺父说话。看到贺峻霖出来,他自然地走过来,重新揽住他的肩膀:“说完了?”
“嗯。”
“那我们走吧。”
临出门前,严浩翔回头看了贺廷深一眼。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一瞬间仿佛有无数信息在无声传递。
然后严浩翔转身,带着贺峻霖离开了。
车上,严浩翔问:“你哥哥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贺峻霖看着窗外,“就让我好好照顾自己。”
严浩翔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车子开回严宅的路上,贺峻霖一直握着背包的带子。信封就在里面,薄薄的一张纸,却像有千斤重。
他想起哥哥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情,需要和魔鬼做交易。”
谁是魔鬼?
陈盛天?严浩翔?还是……哥哥自己?
车子停在车库时,贺峻霖突然说:“严浩翔。”
“嗯?”
“你相信我吗?”
严浩翔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贺峻霖苍白的脸。
“我想相信。”他重复了昨晚说过的话,“但我需要你对我坦诚。”
贺峻霖垂下眼睛:“我累了,想休息。”
“去吧。”
贺峻霖回到客房,锁上门,从背包里拿出那个信封。他盯着它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打开,而是把它藏在了画架后面。
窗外的天空又阴了下来,远处有雷声隐隐传来。
第二场暴雨,就要来了。
贺峻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哥哥教他画画的手,想起严浩翔帮他吹头发的手,想起那张照片里两个少年勾肩搭背的手。
所有的手,都在拉着他,往不同的方向。
而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