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在城南工业区边缘，十年前就停工了。生锈的钢架在夜色中像巨兽的骨架，破碎的玻璃窗映着月光，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
贺峻霖在十点差五分抵达。他没开车，坐地铁换公交，又走了二十分钟。这是“暗蚀”的风格——尽量不留下可追踪的痕迹。
工厂大门虚掩着，铁链已经锈断。他推门进去，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
里面比外面更黑。只有几缕月光从破屋顶漏下来，勉强照亮满地瓦砾。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混合着铁锈和机油的气味。
“你迟到了三十秒。”
声音从阴影里传来。不是电子合成音，是真实的、略带沙哑的男声。
贺峻霖僵在原地。这声音他听过，在无数加密通讯里，在任务简报里，但从未在现实中听过。这是“影”的真声。
“路上有尾巴。”贺峻霖说，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绕了几圈。”
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不高，偏瘦，穿着黑色的连帽衫，帽子遮住大半张脸。但从走路的姿势能看出来——右腿微跛，是“影”。
“尾巴？”影停在五米外，这个距离刚好在贺峻霖的攻击范围边缘，“严浩翔的人？”
“可能。”贺峻霖没有否认。
影轻笑了一声，笑声很冷：“看来我们的小夜枭，真的被驯服了。”
贺峻霖握紧了口袋里的纽扣。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细微的痛感。
“任务完成了？”影问。
“进行中。”贺峻霖说，“严浩翔很警惕，需要时间。”
“时间。”影重复这个词，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我们没时间了。陈盛天那边动作很快，严浩翔也在布局。如果你不能在一周内拿到‘夜幕’的核心名单，就执行B计划。”
B计划——清除严浩翔。
贺峻霖的心脏收紧：“一周太短。”
“那就用你擅长的办法。”影走近一步，月光照亮他的下半张脸——下巴很尖，嘴唇很薄，嘴角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接近他，取悦他，让他放松警惕。这对你来说不难吧？毕竟，他好像挺喜欢你的。”
这句话带着明显的嘲讽。贺峻霖感到一阵反胃，但他忍住了。
“我需要更多信息。”他说，“陈盛天和贺家的关系，十五年前火灾的真相——”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影打断他，“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拿到名单，或者杀了严浩翔。其他的，与你无关。”
“但如果与我哥哥有关——”
“贺廷深？”影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冷，“你觉得他是无辜的？”
贺峻霖没说话。
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过来。贺峻霖接住——是一个U盘。
“看看这个。”影说，“看完之后，如果你还想保他，我尊重你的选择。”
贺峻霖握着U盘，金属外壳冰凉。
“还有，”影转身，准备离开，“严浩翔送你的那个纽扣，我建议你处理掉。追踪器这种东西，放在身上不安全。”
贺峻霖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知道。影什么都知道。
“下次见面，”影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要么带着名单，要么带着严浩翔的人头。没有第三个选项。”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黑暗深处。
贺峻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月光移动，照亮他脚边的一摊积水，水面倒映着破碎的天空。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U盘，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纽扣。两个小东西，却像两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
离开工厂时已经十一点。夜风很冷，吹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严宅的地址。
车上，他打开手机，插入U盘。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日期是三个月前。
点击播放。
画面晃动得很厉害，像是偷拍的。角度很低，可能是藏在桌子底下。镜头对准一间办公室，装修豪华，红木书桌后面坐着一个人——陈盛天。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老，头发花白，但眼睛很亮，像鹰。
他对面坐着另一个人。轮椅，米色开衫，温润的侧脸。
贺廷深。
贺峻霖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贺先生考虑得怎么样了？”陈盛天的声音经过处理，但能听清。
“我需要保证。”贺廷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谈交易，“事成之后，霖霖必须安全。”
“当然。”陈盛天笑，“我对令弟没有兴趣。我要的是严浩翔，还有他手里‘夜幕’的掌控权。”
“他很难对付。”
“所以才需要你。”陈盛天身体前倾，“你是他最没有防备的人。毕竟，谁能想到，一个‘心脏病患者’会是最后的杀手锏呢？”
贺廷深沉默了很久。视频里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一声，两声，三声。
“我答应。”他最终说，“但你们要按计划来。不能伤害霖霖，一点都不能。”
“成交。”陈盛天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
视频到此结束。
贺峻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车窗外的霓虹灯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红绿交错，像不断切换的面具。
出租车停在严宅外时，他已经调整好表情。
付钱，下车，走进庭院。每一步都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客厅的灯还亮着。严浩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但没在看。他在等他。
“回来了。”严浩翔抬眼。
“嗯。”贺峻霖换鞋，把外套挂好，“你还没睡？”
“等你。”严浩翔放下平板，“顺利吗？”
贺峻霖走到他对面坐下。茶几上摆着两杯水，一杯已经空了，一杯满着。他端起那杯满的，喝了一口。
“他给了我一个U盘。”贺峻霖说，“里面有我哥哥和陈盛天交易的视频。”
严浩翔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早就料到：“你看了？”
“看了。”
“然后？”
贺峻霖放下水杯，看着严浩翔的眼睛：“我要救他。”
“即使他背叛了你？”
“他没有背叛我。”贺峻霖说，声音很轻，“他在用他的方式保护我。虽然方式错了，但初衷是对的。”
严浩翔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带着疲惫的理解。
“亲情。”他说，像是自言自语，“真是麻烦的东西。”
“你会帮我吗？”贺峻霖问。
严浩翔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月光照在他身上，给他轮廓镀上一层银边。
“陈盛天必须死。”他说，背对着贺峻霖，“这是底线。”
“我明白。”
“你哥哥可以活。”严浩翔转过身，“但我要知道，事成之后，他不会再成为威胁。”
“他不会。”贺峻霖说，“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
贺峻霖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我。”贺峻霖说，“如果他再犯，我来处理。”
严浩翔的瞳孔微微收缩。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如果贺廷深再背叛，贺峻霖会亲手解决他。
“值得吗？”严浩翔问，“为了一个可能背叛你的人，赌上自己？”
“他是我哥哥。”贺峻霖说，语气很平静，“这就够了。”
严浩翔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你总是让我惊讶。”
贺峻霖没有躲。他闭上眼睛，感受着那指尖的温度。
“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严浩翔收回手，“给陈盛天看，也给你哥哥看。”
“什么戏？”
“一出，我死了的戏。”
贺峻霖睁开眼睛。严浩翔的表情很认真，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你想假死？”
“只有这样，才能让陈盛天放松警惕，才能把你哥哥从这场交易里摘出来。”严浩翔说，“但需要你配合。需要你，真的对我动手。”
贺峻霖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我……”
“不用现在回答。”严浩翔说，“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同意，我们就开始准备。如果不同意——”
他顿了顿：“我就用我的方式解决。可能会波及你哥哥，但我尽量。”
说完，他转身走上楼梯，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贺峻霖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
口袋里的U盘和纽扣像两块烙铁，烫着他的皮肤。
他走到窗边，看向外面沉沉的夜色。
远处，城市的灯火如星河坠落。
而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不知道该往哪边走。
手机震了一下。是哥哥发来的短信：
“霖霖，明天回家吃饭吧。妈妈做了你爱吃的。”
很平常的一句话。但贺峻霖知道，这是哥哥在试探——试探他知道了多少，试探他站在哪边。
他回复：
“好。”
发送。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二楼严浩翔房间的窗户。
灯还亮着。
像黑暗里唯一的灯塔。
贺峻霖握紧了口袋里的纽扣。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来决定两个人的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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