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城中村一栋老旧居民楼五层西户。
灯泡接触不良地闪着,墙皮剥落像干涸的血迹。林默坐在一张塌了边的折叠椅上,右眼布满红丝,手微微抖。他今年二十四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优衣库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保温杯放在桌角,里面枸杞沉底,早已凉透。
他是游戏开发者,准确说是——负债累累还坚持做原创游戏的疯子。
面前摊着十二张欠条,银行、网贷、私人借贷,一笔笔加起来八十七万。他一根指头压着纸角,低声念数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什么。这间不到二十平的屋子是他全部阵地,床底下塞满服务器硬盘,墙上贴满手绘角色设定,电脑屏幕亮着,一个名为《逆规则》的游戏原型界面停在主菜单,还没做完。
他继续低头核对欠款总额,每算一遍心跳加快一次。把欠条按日期排列,发现最近三笔全是高息贷,最迟还款日就在明天。他伸手摸口袋,空的。银行卡余额截图还在手机里,显示负两千三百元。
他咽了口唾沫,手指划过屏幕上的《逆规则》UI设计稿,那是他唯一没放弃的东西。
门外传来沉重脚步声,接着是金属撞击门板的声音。
第一下震得窗框晃动,第二下直接劈进木门边缘。斧头!林默猛地抬头,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响。他本能抓起桌上的机械键盘,横在胸前当盾牌,身体后缩紧贴墙壁。门锁变形,裂缝扩大,冷风灌进来。
第三下砸在门心,木屑飞溅。门被彻底踹开,房东冲进来,手里拎着一把消防斧,另一只手挥舞着一张A4纸——拆迁公告。他瞪着眼吼:“最后通牒!今天不搬,我连人带家具扔楼下!”
声音震得屋顶灰尘簌簌掉落。
林默把键盘慢慢放下,换成了护住电脑主机的动作。他知道这台机器里存着他三年的心血。
房东逼近,一脚踢翻旁边的小凳子,指着林默鼻子骂:“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搞什么狗屁游戏!八十七万,你拿命还?”
林默终于抬头,眼神浑浊却没退缩。他侧身一闪,目光掠过房东肩膀,落在电脑屏幕上——那幅未完成的《逆规则》世界观原画静静亮着,山海异兽腾云驾雾,仿佛另一个世界正在生成。
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一句话。
房东喘着粗气站在门口,斧头拄地,发出闷响。他身上穿着旧夹克,袖口磨得起毛,裤脚沾着泥灰,一看就是刚从工地回来。脸上横肉绷紧,太阳穴青筋跳动,眼神像钉子一样钉在林默身上。
“三天前我就贴了通知,你说你在赶项目,好,我等。昨天我打电话,你说再宽限两天,行,我忍。现在公告都下了,整栋楼都要拆,你还赖在这儿?你以为这是慈善宿舍?”
他抬脚踩上翻倒的凳子,俯身逼近,“八十七万,你知不知道我这套房市值才多少?你欠的钱够买两个半单元!你写代码能写出现金?还是你那破游戏能变现?啊?”
林默没回答。他右手一直搭在机箱侧面,指尖能感觉到风扇运转的震动。那台主机是他用二手配件攒出来的,跑了三年没死机,里面装着他改了十七版的引擎底层逻辑,还有苏文文——不,还没有苏文文这个人,现在只有他自己。
只有他一个人,在这个快塌的屋子里,守着一堆没人看得起的代码和图纸。
房东见他不吭声,火气更旺,一巴掌拍在墙上,“说话!你到底搬不搬?”
林默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明天……能不能再给我一天?就一天,我把资料导出来。”
“导你妈!”房东怒吼,抡起斧头往门框上一砍,木头裂开一道深口,“你现在就给我滚!不然我现在就劈了你这堆破烂!”
他抬脚踹向桌角,主机箱晃了一下,屏幕闪了两下,没灭。
林默整个人扑过去,双臂张开挡在机箱前,背对着房东,肩膀绷得死紧。他没回头,也没喊,只是盯着屏幕上那幅原画——一只九尾狐踏火而行,背景是崩塌的天柱与燃烧的星河。
那是他昨晚画的,画到凌晨三点,咖啡泼到了键盘缝里。
房东冷笑一声,把斧头从门框拔出来,往地上一顿,“行,你不走是吧?行!我现在叫人来拖!你这些东西,床垫当废品卖八块,桌子十五,电脑我看值不了几个钱!你要是敢拦,我报警告你妨碍执行!”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嘴里还在骂,“搞游戏?你也配?老子初中毕业都知道赚钱要紧,你个大学生脑子让驴踢了?”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逐渐远去。
林默依旧站着,背脊挺直,手仍护着主机。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风扇嗡鸣和远处工地的打桩声。
他慢慢蹲下,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轻微起伏。几秒后又抬起头,拿起桌上的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
账户余额:-2300.17元。
他退出,打开备忘录,上面写着一行字:“《逆规则》v0.8.3 测试版提交时间:4月5日。”后面画了个叉,又写了一行:“延期至4月7日。”也打了叉。
最新一条是:“必须赶在封测前完成剧情树重构。”
他删掉这一条,重新输入:“明天找赵大勇借钱交违约金。”输到一半,又删了。
赵大勇是谁?现在还不认识。他没有朋友,只有债主。
他放下手机,转头看向屏幕,移动鼠标,唤醒界面。主菜单的背景音乐自动响起,一段古筝混电子音效,是他自己扒谱做的demo。
音量很小,但在寂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他点开“世界观设定”文档,页面滚动,跳出一段文字:“当规则崩坏时,有人选择重建,有人选择毁灭,而主角要做的,是写下新的规则。”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远处工地的塔吊亮着红灯,一明一灭。楼下传来狗叫,还有小孩哭闹的声音。隔壁夫妻又在吵架,女人摔了碗,男人吼了一句什么,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林默站起身,走到墙边,从一堆打印稿里抽出一张草图。纸上画着一个穿斗篷的男人,手持刻刀,在虚空之中篆写符文。他用红笔在下方写了四个字:“逆命者说”。
这是《逆规则》的核心概念——玩家不是去适应系统,而是亲手制定系统。
他把这张图贴回墙上,用胶带四角固定。墙上已经密密麻麻贴满了角色设定、地图分镜、技能树结构图。有些是彩铅画的,有些是打印后手改的,边角卷曲发黄。
他退后一步,看着这面墙,像是在看一座堡垒。
突然,手机响了。
是一条短信。
【XX金融】您尾号8831的账户已逾期7天,今日将采取上门催收措施,请尽快处理。
林默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动作。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重新坐回椅子上,打开代码编辑器。光标在空白窗口闪烁,像在等他开口。
他敲下第一行:
“if (player.decision == REWRITE) { activateEnding(‘NewLaw’); }”
敲完,停住。
右手无意识摸向桌角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冷掉的枸杞水。
这时候,楼道里又传来脚步声。
很重,一步一步往上走。
他浑身一僵,手指停在键盘上方。
脚步声停在门外。
门已经被劈开一条缝,外面黑着,看不清是谁。
几秒钟后,一个影子出现在门缝里。
林默没动,也没说话。他左手悄悄按住了主机电源键,随时准备断电。
门外的人没进来,也没有敲门。
过了大概一分钟,脚步声又响起来,往下走了。
他松了一口气,肩膀垮了下来。
房间里只剩下风扇声和自己的呼吸。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指针指向十二点零七分。
新的一天开始了。
八十七万的债务没变,被驱逐的威胁没解除,电脑里的游戏还没做完。
但他还在这里。
主机还在转,屏幕还在亮,代码还在写。
他挪动鼠标,把刚才那行代码选中,复制,粘贴到新文件里,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结局分支——新律篇”。
然后继续敲下下一行。
屋外,城市沉睡。拆迁区的警戒线在风中晃荡,挖掘机停在楼下空地,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铁兽。
而这间摇摇欲坠的出租屋里,一个人正坐在破椅子上,用一台老旧电脑,试图写出一个新的世界。
他不会知道,几天后他会因为一场意外冲进医院,在病床前接到父亲最后一句话。
也不会知道,某个系统会在他账户清零的瞬间激活,告诉他:“亏损越多,返还越强。”
更不会知道,这个名字叫《逆规则》的游戏,将来会被写进国家技术标准,成为全球开发者的参考范本。
此刻他只知道一件事——
不能停。
一停下,就真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