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瓶线重新插进主板的瞬间，机箱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垂死挣扎的喘息。主控台屏幕闪了一下，没黑，也没亮，卡在灰白交界的鬼畜状态，雪花点噼里啪啪跳动。
林默没动，手还搭在电源键上，指节发青。
老周盯着那半死不活的显示器，喉咙里滚出一句：“要不……算了吧？”
话音未落，屏幕突然一抖，跳出一个从未见过的界面。
纯黑背景，正中央浮着一行白色字体：
【亏损者系统激活】
【累计亏损金额：98,753元】
【持续追踪中……】
【检测到新支出：服务器强启失败导致电焊设备损坏，维修成本计入——+1,250元】
【当前总额：100,003元】
“叮。”
机械女声响起，毫无情绪波动。
【达成十万亏损里程碑】
【触发首次高额返还】
【奖励发放：五十万玩家热爱值】
林默呼吸一顿。
他慢慢松开电源键，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惊走什么。保温杯搁在桌角，枸杞沉在底，水早就凉透。他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涩得皱眉，却没放下。
“还真到账了。”他低声说。
老周凑过来，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冷笑：“五十万热爱值？能换五百万现金吗？能交水电费吗？咱们现在连网费都欠着，明天服务器要是再断，连‘热爱’都加载不出来。”
林默没理他，手指滑动鼠标，调出兑换列表。
页面刷新，弹出三个选项：
【动态打击反馈模块（初级）｜消耗：30万热爱值】
【角色行为树AI引擎（测试版）｜消耗：45万热爱值】
【未来爆款玩法设定包·第一卷｜消耗：50万热爱值】
光标停在第一个上。
“动态打击反馈？”老周念了一遍，嗤笑，“你打算拿这个让玩家打怪的时候手感更‘爽’一点？现在人都进不来游戏，谁他妈关心打出去疼不疼？”
林默依旧没说话。
他点开第一条差评视频，标题是《这游戏烂得像我妈腌的酸菜》，播放量已经破二十万。画面里一个胖子主播戴着耳机，一边骂一边摔键盘，最后干脆把主机盖掀开扇风，边扇边吼：“这破游戏优化成这样，开发者是不是住坟地里写的代码？！”
视频结尾，他还对着镜头竖中指：“建议改名叫《逆天垃圾》！老子这辈子不玩国产独立游戏！”
林默看完，默默下载，拖进资源包，文件名改成“loading_intro_v1.mp4”。
然后他在开发面板勾选“启动时强制播放”。
老周一把拍在鼠标上：“你疯了？把差评当加载片头？这是自取其辱！”
“不是侮辱。”林默抬眼，“是提醒。”
“提醒什么？提醒全世界我们是个笑话？”
“提醒他们——”林默声音低下来，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每次打开游戏，都是他们亲口骂我们的那一刻。”
老周愣住。
林默继续敲命令，把视频嵌入启动流程，设置为不可跳过。“他们想看我们死？行啊。那就让他们每开一次，都再听一遍自己是怎么盼着我们完蛋的。”
老周张了嘴，又闭上。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不像个程序员，倒像个赌命的疯子，手里攥着最后一张牌，准备往悬崖边上甩。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砰！”
门被一脚踹开，赵大勇冲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回执单，纸都快被揉烂了。
“完了！”他吼得整个汽修厂都在震，“账户全冻了！水电费欠了十七天，物业发了最后通牒！便利店老板说再赊一包泡面就报警！咱们现在连热水都烧不起！”
屋里没人应声。
赵大勇喘着粗气，目光扫过林默和老周，最后落在屏幕上那个还在循环播放的差评视频上，火更大了：“你们还有心思看这个？！饭都没得吃了！我汽修厂都快贴不住瓷砖了！你还拿我的钱去搞什么服务器强启？！”
林默转过头，看着他。
“具体亏了多少？”他问。
赵大勇一愣：“啥？”
“我说，我们现在总共亏了多少。”
“十万零三百多……怎么了？你脑子烧坏了？这时候还记账？”
林默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够了。”他说。
然后他转回去，盯着兑换界面，光标缓缓移向“动态打击反馈模块”。五十万热爱值，刚好够换。
他右手食指悬在鼠标左键上方，微微发颤，不是因为犹豫，而是连续熬夜导致的肌肉抽搐。
老周站在他右边，双手撑桌，眉头紧锁。他想开口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默一旦盯上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只记得大学时林默为了跑通一个物理模拟，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最后人是被救护车拉走的。
赵大勇也安静下来。
他站在门口，胸口一起一伏，手里那张回执单被汗水浸湿了一角。他看着林默的背影——还是那件洗褪色的优衣库衬衫，电脑包上别着个旧徽章，右眼角血丝密布，像蜘蛛网。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会儿，林默被老师当众骂“废物”，结果放学后一个人坐在天台上画了一整夜的游戏草图。第二天交上去，老师气得撕了纸，说：“你这种人，一辈子翻不了身。”
可林默呢？
他蹲在地上，一片一片捡起那些碎纸，回家用胶水粘好，贴满整面墙。
“你到底图什么？”赵大勇终于开口，声音哑了，“房子没了，钱没了，连饭都吃不上了……你就非要做这个？”
林默没回头。
他只是轻轻说了句：“我爸问我，你做的游戏，能让人哭吗？”
屋里静了一瞬。
赵大勇没再说话。
老周低头看着屏幕，那个兑换按钮就在眼前，只要一点，就能换来某种未知的东西。但他心里清楚，这不是技术升级，是押注——用十万真金白银换来的五十万虚拟积分，去买一个没人见过的“手感模块”。
荒唐。
可偏偏，他又有点想看看，这玩意儿到底能换来什么。
林默的指尖还在抖。
但他眼神稳得吓人。
他想起昨夜服务器崩掉时，苏文文在电话里哽咽：“我们……排第一了！倒数第一！”
他也想起父亲躺在病床上，摸着他额头说：“你做的东西，要是能让别人记住，就算没白活。”
他忽然笑了下，很短，几乎看不出弧度。
然后，他低声说：“她要是知道连饭都快管不上了……估计又要哭。”
这句话没人接。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几张打印的策划案，纸页哗啦作响。机箱风扇还在转，声音断断续续，像随时会停。
林默的食指，依旧悬在鼠标左键上方。
没有落下。
也没有收回。
屏幕上的兑换界面静静亮着，五十万热爱值，一分未少。
动态打击反馈模块的图标泛着微光，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等着被人拔出来，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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