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七点零四分,主机风扇的啸叫刚落,楼道传来皮鞋踩在铁梯上的声音。
不是赵大勇那种咚咚砸地的步子,是那种一板一眼、像秒针走动的节奏。
林默没抬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日志备注。屏幕右下角,数据面板弹出新提示:“逐日者”成就首次触发,玩家ID“夸父不渴”,用时十一分三十八秒,失败十一次后成功激活彩蛋动画。
他刚想截图存档,零件堆旁那台老式座机响了。
“楼上。”赵大勇的声音从车底传来,头都没露,“穿西装的,说找你谈合作。”
林默按下静音键,把正在播放彩蛋动画的窗口最小化。他知道是谁。
三辆车,停了快二十分钟,早该上来了。
他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沉在杯底,水已经凉透。右手无意识摸了摸电脑包侧面——那枚《仙剑奇侠传》徽章还在,边缘磨得发白。
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冷气。
进来三个男人,领头的四十出头,黑西装,白衬衫没系最上面那颗扣子,左手腕露出一小截银色表链。他身后两人拎着公文包,站定后一左一右贴墙而立,像两根刷了漆的电线杆。
西装男目光扫过整个二楼:满墙草图、悬挂在横梁上的线缆、主机箱开着盖子露出半截显卡,还有角落里那张铺着油布的折叠床。
最后,他的视线落在林默脸上。
“林先生。”他开口,声音像是从录音笔里放出来的,“我是代表投资方来的。恭喜,《逆规则》热度起来了。”
林默没起身,指节敲了敲空格键,确认键盘响应正常。
“五千万。”西装男从文件夹抽出一份合同,啪地拍在零件堆上,震得旁边螺丝盒晃了一下,“换百分之五十一股份。今天签,下午打款。”
纸页翻飞,最后一页的签名栏空白着,打印体写着“股权出让协议”。
林默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三秒。
五千万。
够还清所有高利贷,够买下三个这样的汽修厂,够让父亲多活三年——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但他没动。
“51%?”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还要稳,“那剩下的49%,是我卖命的资格吗?”
西装男嘴角抽了抽,像是听见了个冷笑话。“林先生,我们不是来施舍的。这个估值已经很高了。你现在服务器挂在殡仪馆,团队算上你自己不到七个人,游戏连正式版都没上线。”
“可它已经在让人哭了。”林默说。
“什么?”
“我爹临死前问我,‘你做的游戏能让人哭吗’。”林默抬起头,右眼有点充血,但眼神没闪,“现在有人因为一个老太太空中跳了三下就哭,你说值不值五千万?”
西装男皱眉,显然没料到这种回答。他抬起手,示意身后的随行人员。
下一秒,楼梯又响。
这次是重得能把地板踩穿的脚步。
赵大勇从车底钻出来,身上还沾着机油,手里拎着一把长柄扳手,二十七毫米口径的那种,平时用来拆发动机连杆。
他站在林默身后,声音像砂轮磨铁:“谁敢动我兄弟的命根子?”
空气一下子绷紧。
西装男侧头看向保安方向:“报警,有人威胁投资人安全。”
两名保安立刻上前,一人抓胳膊,一人架腰。赵大勇猛地甩肩,扳手脱手飞出,哐当一声砸在零件堆里,滚了几圈停在合同边上。
“你他妈脑子有病!”他吼得脸红脖子粗,“这游戏是他拿房子、拿命赌出来的!你们现在穿着锃亮皮鞋上来分蛋糕,还非要抢刀?”
保安用力拖他,他脚在地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嘴上还不停:“要钱没有!要命一条!要代码?我烧了主机都给你!”
林默依旧坐着,没拦。
他知道赵大勇会闹,也知道自己必须等这一刻。
等情绪炸开,等对方觉得胜券在握,等谈判桌彻底歪掉。
然后——他站起来。
动作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了。
他走到零件堆前,从电脑包内层抽出一张半透明材质的纸片。它不像普通打印纸,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像是从某种全息屏上剥下来的膜。
“虚拟股权协议。”他把它甩在合同旁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可以接受投资。”
西装男低头看那张发光的纸,眉头锁死。
“条件?”他问。
“主控权留在中国人手里。”林默直视他,“设计、代码、世界观更新,全部由我决定。你可以派财务监督,可以查账,但不能碰开发。”
“荒谬。”西装男冷笑,“投资不是做慈善。51%意味着决策权,这是基本商业逻辑。”
“那你就回去吧。”林默伸手,作势要收那张发光协议。
西装男抬手拦住。
两人对视。
楼下传来汽车启动声,又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入厂区。
“你真以为自己有得选?”西装男压低声音,“热度再高也是昙花一现。没有资本支持,你连安卓渠道都上不了。更别说海外发行、主播推广、应用商店置顶——这些,都要钱。”
林默没眨眼。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才留着这张协议。”
他指尖点了点那张发光纸。
“系统给的。”他在心里补了一句。
亏损越狠,返还越多。昨晚服务器崩了三次,维修成本加隐性损失超过十万,系统结算时弹出了这个玩意儿——“一次性虚拟股权协议:允许在不丧失主导权的前提下引入外部资金”。
他不懂原理,也不关心来源。
他只知道,这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底牌。
“你要的是控制。”林默说,“我要的是自由。折中方案在这儿。签,或者走。五分钟内没决定,我就当你们没来过。”
西装男盯着那张发光协议,手指轻轻摩挲合同边缘。他身后的随行人员凑近耳语几句,他摆手打断。
“你根本不懂资本市场。”他最终开口,语气带着怜悯,“你以为一张奇怪的纸就能对抗规则?”
“我不懂。”林默说,“但我懂我爸临终前那句话。”
他顿了顿。
“他说,别做让人麻木的游戏。要做能让人心跳的东西。”
“现在,《逆规则》让一百万人心跳了。”他指着主机屏幕,“你要分一杯羹,没问题。但别想拿走心跳的权力。”
房间里安静下来。
赵大勇被两个保安架着,喘着粗气,但没再挣扎。他的扳手还躺在零件堆里,沾着油污。
保安的手没松,但动作缓了。他们也听到了那些话。
西装男拿起那张发光协议,对着灯光翻看。蓝光在他瞳孔里跳了一下。
“这不是标准法律文本。”他说。
“但它有效。”林默说,“区块链存证,不可篡改。你可以让律师验。”
西装男眯眼。
“你是在用非正规手段规避资本控制?”
“我是在用我能用的一切,守住我想守的东西。”林默说,“你要投,就按这个来。不投,门在那边。”
他抬手指向楼梯口。
西装男没动。
他低头看着手中两份文件:一份是印刷规整的控股合同,另一份是泛着微光的陌生纸片。
五分钟倒计时已经开始。
主机仍在运行,屏幕上,“逐日者”成就的触发频率正缓慢上升。海外IP新增两千三百个,主要集中在东京和洛杉矶。
林默站在零件堆前,右手搭在那张发光协议上,指节发白。
赵大勇被架在原地,满脸怒容未消。
保安的手还扣着他手臂,但不再用力拉扯。
西装男皱眉审视协议内容,嘴唇微动,似乎在默念条款。
窗外,阳光斜切进厂房,在水泥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