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十七分,汽修厂二楼的风扇还在转。烤串签子躺在垃圾桶底,压着半张烧焦的纸片残角。林默没再动它,只是把空啤酒瓶从散热口边挪开,怕冷凝水渗进主板。
他坐回椅子,后背刚贴上破沙发皮,就听见“啪”一声轻响。
一张纸被主机风扇吹了起来,打着旋儿飘向墙角。那地方钉了块木板,上面贴着父亲的黑白照片,相框是林默用电路板边角料焊的。照片前摆了个小香炉,里面没香,只有几片干枯的枸杞叶——那是他泡完最后一杯枸杞水后晒干放进去的。
账单落在香炉边上,A4纸的一角压住了父亲的脚。
林默走过去,弯腰捡。手指碰到纸面时顿了一下。他看见总额那一栏写着:¥500,000.00。
这个数字像根铁钉,直接钉进太阳穴。
他记得一模一样。三年前医院缴费单上,也是这串数字。父亲肝癌晚期最后三个月的费用,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低头盯着账单,呼吸慢了半拍。右手无意识摸到电脑包侧面,指尖蹭过那个自制的《仙剑奇侠传》徽章。冰凉的金属边缘硌着皮肤,有点疼。
“五十万……”他低声说,声音像是从喉咙缝里挤出来的,“真他妈整得挺齐。”
话音未落,主机屏幕突然亮了。
不是开机画面,也不是待机黑屏。整个显示器猛地跳出一个半透明黑框,背景纯黑,红字闪烁:
【检测到累计亏损达五十万元整,符合“逆熵激励协议”触发条件。】
下一秒,电子女声炸响在寂静的车间里,冷得像冰刀刮玻璃:
“特殊奖励已解锁——【AI智能关卡生成模块V1.0】发放成功。本地部署中…预计耗时7分钟。”
林默猛回头,盯着屏幕,瞳孔缩成针尖。
他扑过去一把按住鼠标,食指悬在电源键上方,手背青筋暴起。
“等等。”他咬牙,“这玩意儿……能耗多少电?”
他翻出电费记录本,哗啦啦翻页。上个月超支警告还贴在扉页,红笔圈着“本月用电量已达工业二级预警线”。
他抬头看主机,又看墙上跳闸器。赵大勇为了省电费,早就把照明灯全换成LED节能灯,连冰箱都拔了插头,只留服务器和数位板供电。
“要是烧了线路……”他喃喃,“赵大勇非拿扳手敲死我不可。”
正说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文文穿着洗得发白的卡通T恤跑进来,头发乱翘,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烤鸡翅。
“刚才系统弹窗我手机也收到了!”她一边嚼一边说,“你说你藏这么大事?亏了五十万都不吱声?”
林默没理她,指着屏幕:“先看功耗。”
苏文文翻了个白眼,一把抢过鼠标,三下两下点开参数面板。她眼睛扫过数据,忽然瞪大。
“卧槽?”她脱口而出,“动态算力分配?自适应负载调度?低功耗待机模式?”她掰着手指数,“平均功耗比我们手动渲染还低40%!”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保温杯跳了一下:“省下的工时够做三个DLC!”
说完自己先乐了,捂嘴笑出声,眼角还挂着昨晚哭过的红痕。
林默没笑。他盯着进度条,蓝色光柱缓慢推进,右下角倒计时显示“剩余6分43秒”。
“你信这种好事?”他低声问,“亏越多越强?谁定的规则?”
苏文文歪头看他:“你不信?那你当初为啥烧合同?”
林默不说话了。
他知道答案。那天他烧掉七份外包违约金单据时,心里就只剩一句话:既然全世界都在榨我,那就让我把这份压榨,变成反杀的子弹。
现在子弹来了,名字叫“AI智能关卡生成”。
他慢慢松开握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
“我爸临终前问我,”他忽然开口,声音哑,“‘你做的游戏……能让人哭吗?’”
苏文文停下笑声,看着他。
“我当时没答上来。”林默盯着父亲的照片,“但现在我想试试。用这个东西,做个不一样的关卡。”
“比如?”她问。
“比如……”他顿了顿,“让玩家在一个会呼吸的迷宫里走。墙壁是活的,地面有脉搏,每一步都踩在世界的记忆上。”
苏文文眨眨眼,忽然咧嘴一笑:“那BOSS战放哪儿?心脏?”
“脑干。”林默说,“意识中枢。”
两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苏文文又去点屏幕,拉出能耗曲线图,兴奋地指着某段波谷:“你看这儿!夜间休眠状态功率降到8W!比我画原画用的数位板还省!”
林默凑近看,眉头一点点松开。
确实不高。
他掏出计算器,快速输入电价、运行时长、并发负载,按下等号。
结果出来,他愣住。
“一个月电费……不到三千?”
“而且还是满负荷运转的情况下。”苏文文补充,“它会自己调节性能,没人玩的时候几乎等于关机。”
林默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塌下来一点。
他伸手摸了摸主机外壳,温度正常。风扇转得平稳,没有过载的嗡鸣。
“不是梦。”他说。
“当然不是。”苏文文靠在桌边,咬了口冷掉的鸡翅,“你都快把命搭进去了,系统好歹给点实在的。”
林默没接话。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旧U盘,标签上写着“山海草图”。插进去,打开文件夹,里面全是父亲临终前画的手稿:烛阴、夸父、刑天……线条粗粝,却有种原始的生命力。
他点开一张“建木通天”的线稿,默默看了很久。
“如果能让AI学这些……”他低声说,“不是照搬,而是让它理解什么叫‘逐日’,什么叫‘断首不倒’……”
“那就能做出真正的中国式关卡。”苏文文接上,“不是贴个龙纹就叫国风,是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劲儿。”
林默点头。
他右眼还在充血,眼角泛红,但目光不再涣散。他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蓝色光柱已走到三分之一。
六分多钟过去了,系统仍在部署。
他左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枸杞沉在杯底,像几粒干瘪的心脏。
他放下杯子,右手搭上键盘。
没有敲击,只是放在那里,随时准备接入新世界。
苏文文站他右边,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眼睛盯着节能参数那一栏。她嘴角还带着笑,但眼神已经变了,从惊喜转为专注。
“你说……”她忽然轻声问,“它会不会自己设计出我们想不到的东西?”
林默看着她,没回答。
他只知道,当亏损达到五十万时,系统选择了回应。
不是怜悯,不是施舍,而是一句冰冷的确认:你够狠,所以配拿钥匙。
钥匙已经递到手里。
门后有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这一局,他不能再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