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汽修厂二楼的灯还亮着。主机风扇低频运转,屏幕蓝光映在林默脸上,他盯着“敌情观测”标签页里那串异常IP集群,手指悬在鼠标上没动。刚标记完第七个疑似水军账号,眼角余光扫到老周工位那边——人不在,椅子空着,但电脑屏幕还亮着邮件界面。
发件人那一栏写着:recruit@apexgames.cn
主题:【正式邀约】Apex中华区技术总监席位(年薪三倍+期权池预留)
正文第三段加粗:“您将获得腾讯体系资源支持,主导下一代自研引擎开发。”
林默没点开看全文。他知道是谁的手笔。陈天豪从不出手,只让刀自己飞过来。
老周端着保温杯回来时,发现林默正盯着他的屏幕。他愣了半秒,迅速切回代码编辑器,动作快得像是藏赃物。“查……查个bug。”他说,声音比平时低八度。
“哦。”林默应了一声,没追问。他知道老周不是那种会当场叛逃的人,但也清楚,三倍年薪对一个房贷压身、老婆怀孕的男人意味着什么。他低头喝了口保温杯里的凉茶,枸杞沉在底,像泡烂的药渣。
角落传来数位板笔尖摩擦声。
苏文文缩在折叠椅上,头戴耳机,笔尖在屏幕上快速滑动。她画的是应龙,鳞片层层叠叠,云雾缠绕,可那双眼睛却湿漉漉的,一滴泪悬在眼角,怎么也不落。她咬着下唇,忽然轻声说:“它明明赢了,为什么还要哭?”
没人接话。
林默瞥了一眼她的屏保——“backup_v0_locked.psd”,文件名后缀带着加密标识。他没问她在防谁,只是默默记下了这个命名习惯。
老周坐下后一直没碰键盘,手指无意识敲击桌面,节奏乱,像是心里有台机器卡了帧。他第三次拿起手机,又放下。林默知道他在等回复邮件的截止时间。这类offer从来不会留超过十二小时。
“你老婆预产期是几号?”林默突然问。
老周一怔,抬头:“下个月八号。”
“那就别回。”林默说,“你现在走,等于拿孩子当跳板。等他出生那天,你坐在大厂办公室签字,回头一看,你儿子的第一声哭被录在HR的入职考核表里——这不疯了吗?”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他想反驳,但脑子里真蹦出那个画面:婴儿啼哭,HR微笑鼓掌,PPT标题写着《人才引进成果展示》。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指尖还在抖。
林默没再说话。他知道这种动摇靠嘴堵不住。资本给的不只是钱,是一整套体面生活的剧本——学区房、私立医院、年会站在C位领奖。而他们这儿,连空调外机都靠赵大勇从报废车上拆的铜管拼的。
他起身,走到门禁控制箱前,拆开面板,拔掉旧锁继电器,换上新买的指纹模块。塑料包装还没撕,他直接用牙咬断扎带,焊锡丝在电烙铁上冒白烟。十分钟,接线完成。
回到工位,他打开主程权限管理后台,新建用户组,只录入自己的指纹。然后在系统注释栏敲下一行代码:
if (user != 'linmo') format_all();
保存,同步,重启验证。
测试通过后,他站起身,走到老周身后,语气平淡:“以后进系统要指纹。不是信不过谁,是怕有人哪天脑子一热点了远程删库脚本——我见过太多兄弟,被挖走当天顺手清了本地缓存,结果三个月心血没了。”
老周看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这话不针对自己,但也明白,这句话本身就是一种怀疑。
“我不走。”他低声说,“至少现在不走。”
林默点头:“行。但我不管你走不走,只要敢动项目根目录,我就格式化你电脑所有盘。包括备份盘。我设了硬件级触发,拔硬盘都没用。”
他说完就坐回去,继续盯监控面板。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
苏文文停下笔。她看了眼林默背影,又看了眼自己的原画文件,犹豫几秒,右键重命名:“backup_v0_locked.psd” → “final_backup_never_share.psd”。然后点了三次加密压缩,密码存在物理笔记本里,藏进了鞋垫。
老周盯着邮箱界面,最终还是没点“回复”。他关了网页,打开本地日志分析工具,开始核对昨日AI关卡生成的数据流。手指还在抖,但敲代码的节奏慢慢稳了下来。
林默没再看他。
他知道今晚没人会辞职,但也知道,明天未必。
资本的刀不砍人,只喂糖。糖够甜,人就会自己松手。
他调出内网连接记录,发现昨晚十一点零三分,有个陌生MAC地址尝试接入WiFi,信号强度-78dBm,持续连接十八秒后断开。不是入侵,是踩点。猎头公司派的技术评估员已经开始摸底。
他把这条日志单独导出,存进“敌情观测”子文件夹,命名为“footprint_01”。然后新建一个隐藏分区,把核心源码迁移进去,设置双因子认证。
做完这些,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五十九分。
还有四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他起身,走到主程工位前,把新装的指纹锁又按了一遍。反应速度0.3秒,合格。他贴着传感器边缘摩挲了一下,指腹感受到金属冷意。
“谁敢拆团队,”他低声说,“我就把他电脑格式化。”
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角落的苏文文听见。她肩膀轻微一颤,没回头,只是把数位板电源彻底关掉,拔下数据线,塞进背包最里层。
老周终于提交了今天的日志报告。他合上电脑,站起来,没打招呼,径直往楼梯口走。经过林默身边时顿了顿,说:“我老婆……不想让我熬夜了。”
“嗯。”林默应了声,“路上慢点。”
老周点点头,推门下去了。脚步声在铁楼梯上响了几秒,消失在夜色里。
工作室只剩两个人。
苏文文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又停住。她回头看林默一眼,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话,拉开门走了出去。
林默没送,也没抬头。
他打开代码编辑器,翻到昨天写的玩法命名规范文档,光标停在第一条规则上:
【所有技能、BOSS、机制命名,必须出自《山海经》《淮南子》《搜神记》等典籍,禁止使用资本向词汇如“王者”“荣耀”“至尊”等。】
他往下新增一条:
【团队成员离职交接期间,自动触发全盘扫描与权限回收协议,延迟超过两小时未响应,执行远程擦除。】
保存,关闭。
屏幕暗下去一秒,又亮起。监控面板显示,海外新增三个IP集群同时登录游戏客户端,行为模式高度一致,疑似批量注册测试号。
他点开其中一个账号的操作录像:玩家反复挑战守墓人·阿婆,在第三段跳跃时故意卡墙角,试图复现“夸父步”的判定逻辑。
这不是普通玩家。
是技术侦察。
他新建标签:“recon_team_01”,归类进“敌情观测”。然后打开邮箱,草拟一封自动响应脚本,设定关键词触发条件——一旦出现“Apex”“猎头”“薪酬调研”等词,立即转发至专用账户并报警。
做完这些,他靠在椅背上,右眼干涩得发烫。闭了两秒,又睁开。
主机屏幕幽幽亮着,指纹锁指示灯一红一绿交替闪烁,像在呼吸。
他拿起保温杯,晃了晃,底下的枸杞已经碎成泥。一口灌下,喉咙里泛起一股陈年中药味。
窗外,天没亮。
楼下早点摊还没出摊,公交车也未通行。
整个城市还在睡。
只有这间由汽修厂改造的工作室,灯还亮着。
三个人的位置空了两个,剩下的那个,还在敲代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