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汽修厂二楼的扳手还挂在墙上,林默把那套洗得发白的优衣库换了下来,套了件皱巴巴的旧西装外套。领子有点翘,扣子勉强系上,像临时借来的礼服。
他拎着四个保温桶上楼时,赵大勇正蹲在门口拆电动车前轮。“你疯了吧?这破地方搞聚餐?”他抬头瞅了一眼,“还穿西装?咱又不是去民政局领证。”
“领证也比刚才那场面试便宜。”林默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放,“测试奖金刚到账,五千八百二十三块六毛。不多,但够吃顿火锅。”
苏文文从画板后探出头:“你不会拿服务器电费充的吧?”
“我自个儿卡里的。”林默打开锅具包,掏出电磁炉、折叠桌、塑料凳,“老周撕了名片,赵大勇举了扳手,你烧着肺炎画BOSS图——这顿饭,早该请了。”
老周站在角落调试投影仪,闻言手指顿了一下。他没说话,走过去帮着摆碗筷。
锅底架起来,红油翻滚,香气混着机油味在车间里炸开。四个人围坐一圈,谁也没先动筷子。
林默夹起一片毛肚涮进锅里,咬了一口,辣得吸气:“嘶……忘了买香油碟。”
“你这叫穷到骨子里还硬撑。”赵大勇灌了口啤酒,瓶底往桌上一顿,“上午那事儿,真不怕HR回头告你恐吓?”
“他要是敢告,我就把录音放网上标题写《资本家上门收买兄弟情失败实录》。”林默冷笑,“再说,谁让他碰我地盘的人。”
“你还真当自己是老板了?”赵大勇笑骂,“上个月房东砸门催租的时候,你缩墙角数欠条的样子可不这样。”
“那时候欠的是钱。”林默低头搅了搅汤,“现在欠的是命。你们仨,谁走了我都活不了。”
空气静了一瞬。
赵大勇突然站起来,抄起酒瓶往自己杯里倒满,手有点抖。“老子初中辍学,被我爸赶出家门那天,兜里就三十块钱。”他嗓门猛地拔高,“你说做游戏能火,我信;你说拼服务器能行,我信;你说守墓人能跳出夸父步,我也信!为什么?因为你是林默,我是赵大勇!”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调料罐跳起来:“老子不知道代码怎么写,但我他妈知道啥叫兄弟!”
没人接话。只有锅里的牛油咕嘟作响。
苏文文低着头,用筷子慢慢拨弄浮起来的辣椒段。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画的那个女巫……像不像我奶奶?”
三人齐刷刷看她。
她眼圈红了,没抬头:“小时候她总坐院子里编竹筐,背驼得像张弓。我爹逼我画画,她说‘丫头想画啥就画啥’。后来她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根没编完的篾条。”
她鼻子一抽:“那天我画女巫原设,画着画着,手就抖。我才发现……我把她的影子塞进去了。”
老周默默递过纸巾。
她接过,没擦泪,反而笑了下:“原来我不是在做游戏。我是在……让她活过来一点。”
锅沸得更猛了,蒸汽往上窜,模糊了头顶那盏晃悠的白炽灯。
老周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是一张照片: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咧嘴笑着,手里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纸飞机。
他盯着看了很久,才说:“产检报告出来了,是女儿。”声音压得很低,“她妈说,希望孩子别像爸爸,一辈子在别人体系里打转。”
他抿了口酒,喉结动了动:“我想做个能传给她的游戏。不是换皮,不是割韭菜,就是……干干净净的一个东西。等她长大,我能指着说,这是爸做的。”
林默看着他,没说话。
赵大勇咧嘴一笑:“那你可得加班加点了,娃三年后就能玩安卓版了。”
气氛松下来一点。
林默忽然起身,走到自己工位前,拿起那个泡了一整天的保温杯。枸杞沉在底,水色浑黄。他拧开盖,径直走到火锅前。
“等等!”苏文文惊呼,“你要干嘛?”
下一秒,他把整杯枸杞茶倒进了翻滚的红汤里。
褐色的枸杞打着旋沉进辣油,像一群溺水的萤火虫。
“喝!”林默把空杯往桌上一磕,“这汤底是用系统奖励熬的!亏损十万换来的热爱值,全在这锅里!”
三人愣住。
三秒后,赵大勇爆发出大笑:“你他妈真是疯了!这玩意能喝?”
“怕死就别碰代码。”林默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吹了口气,直接灌下去,“烫嘴,但带劲。”
老周看着那碗红汤,犹豫片刻,也端起碗。
苏文文咬着嘴唇,最终伸手拿了勺。
赵大勇骂了句脏话,抓起酒瓶往汤里一怼:“那我也加点料!汽修厂特调燃料配方!”
四个人围着那口诡异的火锅,喝得满脸通红。
笑声撞在铁皮墙上,反弹回来,混着油星和蒸汽,在昏黄灯光下炸成一片。
林默抹了把脸上的汗,右眼还是充血,却亮得吓人。他举起空碗:“明天还得改BUG,后天要上线新副本,大后天……说不定就被陈天豪告上法庭。”
“所以呢?”赵大勇斜眼看他。
“所以——”林默咧嘴一笑,牙上沾着辣椒皮,“今晚谁也不准走。吃完接着干。咱们得让全世界知道,穷鬼也能做出让人哭的游戏。”
老周低头看着手机相册,指尖轻轻划过女儿笑脸,嘴角扬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苏文文悄悄把一张草图塞进背包——是女巫的新皮肤设计,竹编斗笠,肩披旧布条。
赵大勇醉醺醺地靠在椅背上,嘴里哼着跑调的《仙剑奇侠传》BGM。
林默站起身,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铺在桌上。纸上是他手写的明日任务清单,字迹潦草,边缘有咖啡渍。
他拿起笔,在最顶端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笔尖停在那里,没落款,也没签名。
蒸汽升腾,模糊了纸上的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