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三十一年,冬。
红梅山的雪,比往年都要大。
苏锦婳站在山顶的梅树下,一身素白的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的头发长了,随意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带着病态,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冷艳。
她已经在这里住了三年。
三年,足以让伤口结痂,却不足以让疤痕消失。
山下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却很稳。
苏锦婳没有回头,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漫天飞雪,仿佛早就知道来人是谁。
脚步声停在了她身后不远处。
“锦婳。”
那个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苏锦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东方烨站在她身后,穿着一身青色的布衣,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帝,也不再是那个被悔恨淹没的君主。他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男人,一个背负着太多过去的男人。
他的肩上,背着一个小小的木箱。
“我……路过山下,听说你在这里,便上来看看。”他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苏锦婳终于缓缓转过身。
她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恨,没有怨,也没有爱。
“你来做什么?”她问。
东方烨的喉结滚了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了过去:“我……带了你以前爱吃的梅花糕。我问了很多人,才找到会做的师傅。”
苏锦婳没有接。
她只是淡淡地看着那个布包,像看着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东西。
“我不吃甜的了。”她说。
东方烨的手僵在半空中,布包的一角从他指间滑落,掉在雪地上,沾上了一层白。
他愣了愣,随即苦笑了一下:“是啊……你早就不是当年的苏锦婳了。”
苏锦婳没有否认。
她转身,继续看着那一片红梅。
“你走吧。”她说,“这里不适合你。”
东方烨看着她的背影,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她不是在赶他走,她只是……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锦婳,我……”他张了张嘴,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爱你,想说他已经放弃了皇位,想说他愿意用余生来赎罪。
可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我会在山下的小镇住下来。”
苏锦婳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打扰你。”东方烨连忙补充道,“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如果你需要什么,只要让山下的人带句话,我就会立刻上来。”
苏锦婳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声道:“你做什么,与我无关。”
东方烨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已经是她能给出的最大的宽容。
他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地向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漫天风雪中显得格外孤单。
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山顶。
苏锦婳依旧站在梅树下,白衣胜雪,红梅映面。她的身影,美得像一幅画,却也冷得像一场梦。
东方烨的眼眶红了。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锦婳,我会一直等你。哪怕……等一辈子。”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
山顶。
苏锦婳看着东方烨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波动。
她缓缓蹲下身,捡起了那个掉在雪地上的布包。
布包很暖,里面的梅花糕应该还是热的。
她打开布包,拿起一块梅花糕,放进嘴里。
还是当年的味道。
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慢慢咀嚼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忘了他的声音,忘了他的怀抱,忘了他曾给过她的温暖和伤害。
可原来,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风吹过,梅枝摇曳,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站起身,望着山下那一片白茫茫的世界,轻声道:
“东方烨……你我之间,就到这里吧。”
不是原谅,也不是放下。
只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