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雪,烬相思
长安城的雪,又落了。
细密的雪粒子敲打着镇北王府的琉璃瓦,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啜泣。暖阁内,红泥小火炉燃得正旺,炉上的银壶冒着袅袅白烟,水汽氤氲了窗棂,模糊了窗外漫天的白。
萧玦坐在临窗的榻上,身上披着一件玄色貂裘,却依旧挡不住从骨子里透出的寒意。他手中握着一枚断裂的银镯碎片,那是楚瑶消失后,他派人翻遍了驿站方圆十里的泥土才找到的。碎片边缘早已被摩挲得光滑,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直抵心口,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痛。
三年了。
自楚瑶在归程的驿站化作星光消散,已经过去整整三年。这三年里,他承袭了镇北王的爵位,戍守边疆,平定叛乱,成为了大胤朝堂上最不可或缺的柱石。人人都称颂镇北王年少有为、铁血丹心,可只有萧玦自己知道,他早已是一具空壳,心在楚瑶消失的那一刻,就被生生挖走了。
“王爷,沈公子来了。”侍从的声音小心翼翼,带着几分畏惧。
萧玦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淡淡“嗯”了一声。他知道沈澈会来,每逢这样的雪天,沈澈总会来王府一趟。或许是愧疚,或许是想弥补,可这份迟来的歉意,对萧玦而言,不过是又一次揭开伤疤的利刃。
脚步声轻缓地传入暖阁,沈澈身着一身藏青色官袍,身姿挺拔,眉宇间褪去了当年的青涩,多了几分朝堂历练出的沉稳。他看着榻上那个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的男人,心头一紧。
萧玦的头发已染上了霜白,明明才二十五岁,眼角却有了细密的皱纹。他不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世子,如今的他,眼底只剩一片荒芜,像是被北域的风沙侵蚀殆尽的戈壁。
“王爷。”沈澈拱手行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萧玦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无波,却让沈澈莫名感到一阵压力。“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锦凳,语气听不出喜怒。
沈澈依言坐下,侍从奉上热茶,他却没有动,只是看着萧玦手中的银镯碎片,艰涩地开口:“王爷,今日雪大,我想起公主当年在北域,怕是也受了不少这样的寒……”
“她受的苦,何止是寒。”萧玦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沈澈,你见过被铁链锁住脚踝,在雪地里放牧的公主吗?你见过双手冻得开裂,还要搓洗兽皮褥子的金枝玉叶吗?你见过被蛮族士兵肆意欺凌,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的永安公主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沈澈的心上。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当年若不是他父亲遭人构陷,他走投无路求助萧玦,萧玦也不会为了保护他,上演那场假凤虚凰的戏码,更不会让楚瑶误会至深,最终被赐往北域。
“是我的错。”沈澈低下头,声音带着哭腔,“若不是我,公主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王爷,我已向陛下递了辞呈,恳请辞官归隐,去北域为公主守陵,聊以赎罪。”
“赎罪?”萧玦忽然笑了,笑声低沉而悲凉,在暖阁内回荡,带着彻骨的寒意,“你以为辞官归隐,就能赎清你的罪吗?沈澈,你赎不清,我也赎不清。”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灌了进来,吹乱了他的发丝。他望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眼神变得空洞而遥远,像是在透过这风雪,看向五年前的北域。
“当年我接她回来,马车走了十五个时辰。”萧玦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十五个时辰里,我有无数次机会告诉她真相,告诉她我从未娶亲,告诉她我心里有她。可我懦弱,我怕她不肯原谅,怕她依旧恨我,竟迟迟没有开口。”
“直到倒计时只剩三个时辰,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绝望,我才慌了。我抱着她,告诉她我爱的是她,告诉她回京后就八抬大轿娶她过门。可你知道她怎么说吗?”萧玦转过头,看着沈澈,眼底蓄满了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她笑着说,萧玦,来不及了。系统判我死刑,而你,是那个刽子手。”
“刽子手……”萧玦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里充满了自嘲,“是啊,我就是那个刽子手。是我亲手推开了她,是我让她在北域受尽五年苦难,是我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刻,才让她知道真相。我比蛮族的可汗更残忍,比赐婚的父皇更狠心。”
沈澈看着他痛苦的模样,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王爷,你当时也是身不由己,你要护我,要顾全镇北王府的安危,你有你的苦衷……”
“苦衷?”萧玦猛地提高了声音,眼底的平静被汹涌的情绪打破,“什么苦衷,能抵得过她的性命?什么责任,能让我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死亡?沈澈,你不懂,那种看着心爱的人在自己怀里一点点消失,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比凌迟还要痛苦。”
他抬手,抚摸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曾跳动着对楚瑶的爱意,如今只剩一片死寂。“她消失后,我疯了一样派人寻找,可什么都找不到。她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只留下这枚银镯碎片,和满脑子的回忆,折磨着我。”
“我常常梦到她。”萧玦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脆弱,“梦里,她还是当年那个穿着素裙的小姑娘,站在桃林里对我笑,眉眼弯弯,像极了春日里最艳的桃花。我想伸手去抱她,可一碰到她的衣角,她就化作了漫天星光,散了。每次从梦里醒来,枕巾都是湿的,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还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暖阁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火炉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风雪的沙沙声。沈澈看着萧玦孤寂的背影,心中充满了悔恨与无力。他知道,无论他做什么,都无法弥补对萧玦和楚瑶造成的伤害。
“王爷,”沈澈擦干眼泪,语气坚定地说,“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会去北域,为公主守陵,直到我死。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了。”
萧玦没有回头,只是摆了摆手:“你想去便去吧。只是,不必再来看我了。每次见到你,我都会想起我对她的亏欠,想起那些我永远无法挽回的时光。”
沈澈站起身,深深看了萧玦一眼,转身离开了暖阁。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人气。暖阁内,又只剩下萧玦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榻上,将银镯碎片贴在胸口,闭上眼睛。楚瑶的模样在脑海中愈发清晰,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执着,她的绝望,一一闪过,像是一场无声的电影。
他想起她在桃林里等候他的模样,素裙沾了晨露,却依旧笑得明媚;想起她亲手缝制的暖炉套,针脚笨拙,却绣满了心意;想起归程中,她靠在他怀里,轻声说如果有来生,不要再遇见他。
“阿瑶,对不起。”萧玦的声音哽咽,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落在银镯碎片上,“若有来生,换我来追你。我会早早找到你,护你周全,不让你受一点委屈。我会告诉你,我喜欢你,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喜欢了。”
“我会在桃林里等你,为你折最艳的桃花;我会亲手为你缝制暖炉套,把所有的温暖都给你;我会拒绝所有的误会与责任,只守着你一个人。”
“阿瑶,你回来好不好?”他抱着银镯碎片,像是抱着楚瑶的魂魄,声音卑微而绝望,“我什么都不要了,不要镇北王的爵位,不要大胤的江山,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在我身边。”
可回应他的,只有暖阁内的寂静,和窗外依旧不停的风雪。
雪越下越大,仿佛要将整个长安城掩埋。镇北王府的暖阁里,烛火摇曳,映着萧玦孤寂的身影。他就那样坐着,抱着一枚冰冷的银镯碎片,一遍遍呼唤着那个再也不会回来的名字。
这世间最残忍的刑罚,从来都不是死亡,而是求而不得,是生者为死者蹉跎余生。萧玦知道,这长安的雪,会一年一年地下下去,而他的思念与悔恨,也会像这漫天飞雪一样,无穷无尽,直至生命的尽头。
他会守着这座空荡荡的王府,守着那些与楚瑶有关的回忆,守着这枚银镯碎片,在无尽的悔恨中,度过剩下的漫长岁月。
桃花会再开,风雪会停歇,可他的阿瑶,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