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又是八年。
揽星峰的嘉禾开了八次,听雪阁的雪莲炖了八载,当年那个攥着师尊衣角怯生生的少年,已长成挺拔卓绝的青年。墨烬着一身月白弟子服,眉眼清隽,唯有垂眸看沈星禾时,眼底会泄出化不开的温柔,只是那温柔深处,藏着八年未减的偏执与暗涌。
他修为早已跻身仙门年轻一辈之首,《清心诀》运转自如,魔气被压得丝毫不显,唯有沈星禾知晓,每至月圆之夜,他需靠她渡入的星辉才能勉强压制血脉躁动。而这八年间,镇魔印的反噬愈烈,沈星禾的唇色愈发浅淡,腕间的黑纹早已蔓延至小臂,只是她总用宽袖掩着,在墨烬面前,永远是那个清冷强大、无所不能的师尊。
仙门三年一度的论道大会,设在昆仑墟。各峰弟子齐聚,既是切磋修为,亦是仙门颜面的较量。沈星禾作为揽星峰主,自然要携弟子前往,墨烬伴在她身侧,一身修为护得她周身无风无扰,惹得其他峰长老频频侧目——这捡来的弟子,竟被沈星禾教得这般出色,可越是出色,便越让人忌惮那不明不白的出身。
论道大会过半,本是平和切磋,却突生变故。
昆仑墟深处的锁魔渊突发异动,一道浓郁的魔息冲破封印,竟是一只修炼千年的魔莲妖,借着论道大会仙门弟子齐聚、结界薄弱之际,欲夺仙门弟子的金丹增修为。那魔莲妖修为深厚,所化血色莲台能吸人仙元,转瞬便有几名低阶弟子被莲台缠住,面色惨白,仙元急速流失。
仙门长老们猝不及防,一时竟被魔莲妖牵制。而那血色莲台竟似有灵智,转眼便朝着沈星禾的方向袭来——它感知到了镇魔印的气息,欲吞了这三界唯一的镇魔者,解了魔族千年桎梏。
“师尊小心!”
墨烬的声音率先响起,几乎是本能地将沈星禾护在身后。他抬手便凝出星辉长剑,朝着血色莲台劈去,可那魔莲妖早有防备,莲瓣翻飞,竟缠住了他的长剑,一股霸道的魔息顺着剑身反噬而来,直撞他丹田。
那是同源的魔息。
如同惊雷劈在心头,墨烬体内的魔族血脉瞬间被唤醒,八年的压制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丹田处翻涌的不再是星辉仙元,而是滔天的魔火,赤红的竖瞳不受控制地显露,周身萦绕起浓郁的黑紫色魔气,与那魔莲妖的气息交相呼应。
“嘭——”
一声巨响,墨烬震开莲瓣,掌心凝出的不再是星辉,而是魔族独门的灭魂火,一瞬便将那血色莲台烧得灰飞烟灭。
魔莲妖被灭,危机解除,可昆仑墟的广场上,却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仙门弟子和长老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墨烬,盯着他那双赤红的竖瞳,盯着他周身散不去的魔息,眼神里满是震惊、恐惧与憎恶。
“魔……魔族!”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打破了寂静,广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难怪他修为进步这么快,原来是魔族余孽!”
“沈峰主怎么会收一个魔族当徒弟?这是要引狼入室吗?”
“镇魔峰主的徒弟竟是魔族,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议论声如尖刀,字字扎在墨烬心上,可他毫不在意,只是转过身,急切地去看沈星禾:“师尊,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还带着护主后的急促,竖瞳尚未完全收敛,却在看向沈星禾时,努力柔和着眼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怕她生气,怕她嫌弃。
可沈星禾只是站在那里,一身白衣在风中微微颤动,她看着墨烬,眼底没有愤怒,没有嫌弃,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担忧,还有一丝绝望。
她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这时,青云峰主缓步走出,他本就因沈星禾独宠墨烬而心生不满,此刻更是厉声喝道:“墨烬!你竟敢隐瞒魔族身份,混入仙门,今日又当众显露魔息,其心可诛!沈峰主,你身为揽星峰主,执掌镇魔印,却与魔族同流合污,该给仙门一个交代!”
话音落下,其他峰的长老纷纷附和,一时间,所有的矛头都指向了沈星禾和墨烬。
“交代?”墨烬猛地转头,赤红的竖瞳扫过众人,周身魔气暴涨,语气冰冷刺骨,“我师尊待我恩重如山,我护她何错之有?尔等仙门伪君子,平日里惺惺作态,此刻竟拿身份说事,若再敢对我师尊不敬,我便踏平这昆仑墟!”
他本就因魔息觉醒而心绪不稳,众人的诋毁与对沈星禾的指责,更是让他的偏执与戾气彻底爆发。
“放肆!”青云峰主怒喝,抬手便凝出仙剑,“魔族孽障,也敢口出狂言!今日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再请沈峰主自请受罚!”
说着,仙剑便朝着墨烬刺来,其他几位长老也纷纷出手,仙法齐出,朝着墨烬攻去。
墨烬挥袖挡下,魔火与仙法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他虽修为高深,可刚觉醒魔息,尚未完全掌控,又被数位长老围攻,很快便落了下风,肩头被仙剑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竟也是带着淡淡黑紫的魔血。
“墨烬!”沈星禾失声喊道,再也无法袖手旁观。
她抬手凝出镇魔印,星辉漫天,挡下了众长老的攻击。可镇魔印一出,便与墨烬的魔息产生了强烈的反噬,她喉间一甜,一口鲜血险些呕出,却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只是指尖微微颤抖,泄露了她的伤势。
“沈峰主,你果真要护着这魔族孽障?”青云峰主怒视着她,“你可知,包庇魔族,乃是仙门大忌,会引三界非议,甚至动摇揽星峰镇魔的根基!”
沈星禾挡在墨烬身前,白衣猎猎,眉眼清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墨烬是我揽星峰的弟子,是我沈星禾的徒弟,今日有我在,谁也不能动他。”
“师尊……”墨烬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一酸,赤红的眸子里竟漫上了水汽。他知道,她为了护他,不惜与整个仙门为敌,不惜动用镇魔印,承受那锥心的反噬。
可他怎能让她为自己背负这一切?
“师尊,你让开。”墨烬伸手,想要将她拉到身后,“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
“不许胡闹。”沈星禾回头,眼神严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有师尊在,没人能伤你。”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云层中传来,带着无上的威压:“星禾,你可知错?”
是仙门尊主,也是沈星禾的师叔,执掌仙门戒律的清玄尊主。
沈星禾身形一僵,缓缓转过身,对着云层躬身:“师叔。”
“墨烬乃魔族少主,身具至尊魔血,留之必为三界大患。”清玄尊主的声音冰冷,“你逆天收他为徒,已是错,如今又包庇他,与仙门为敌,更是错上加错。今日,要么你亲手废了他的魔骨,剔了他的魔血,将他打入锁魔渊,永世不得超生;要么,便与他一同受罚,废去修为,卸下镇魔印,逐出仙门。”
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砸在沈星禾和墨烬的心上。
废魔骨,剔魔血,打入锁魔渊?
墨烬看着沈星禾,笑了,笑得凄厉:“仙门之人,果然都是这般伪善。师尊,你不必为我难做,我墨烬生为魔族,从不怕死。”
说着,他便要抬手震碎自己的丹田,宁死也不愿让沈星禾因自己陷入两难。
“不要!”沈星禾眼疾手快,扣住他的手腕,阻止了他的动作。她看着他,眼底满是痛苦,又带着一丝决绝。
她知道,清玄尊主说到做到,今日若不给他一个交代,墨烬必死无疑。而她,不能让他死。
哪怕,要亲手伤他。
哪怕,要让他恨自己。
沈星禾缓缓松开他的手腕,转过身,对着清玄尊主躬身:“弟子,遵令。”
三个字,轻得像羽毛,却又重得让墨烬如坠冰窟。
他怔怔地看着她的背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师尊……你说什么?”
沈星禾没有回头,只是周身的星辉渐渐变得冰冷,镇魔印在她掌心缓缓凝聚,那是专门克制魔族的力量,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压。
“墨烬,你身为魔族,混入仙门,欺师灭祖,罪该万死。”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没有一丝温度,与往日那个温柔护徒的师尊判若两人,“今日,为师便替仙门清理门户,废去你的修为,逐你出师门,永世不得再踏入仙门半步。”
话音落下,她掌心的镇魔印便朝着墨烬拍去。
墨烬没有躲,也没有挡。
他只是看着她,赤红的眸子里满是不解、痛苦和绝望,像是在问:师尊,你真的要伤我吗?你真的要逐我走吗?
镇魔印落在他的丹田处,一股霸道的星辉之力瞬间冲入他的经脉,疯狂地摧毁着他的魔骨和仙元。
“啊——!”
墨烬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周身的魔气瞬间溃散,赤红的竖瞳渐渐恢复成黑色,却布满了血丝。他踉跄着后退几步,一口鲜血呕出,溅在沈星禾的白衣上,开出一朵妖艳的血色莲花。
他的修为,被废了。
八年的努力,八年的相伴,终究抵不过正邪殊途。
沈星禾看着他倒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神空洞,心头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痛得无法呼吸。她强忍着喉间的鲜血,强忍着眼底的泪水,声音依旧冰冷:“墨烬,从今日起,你我师徒情分尽断。滚出仙门,再敢回来,格杀勿论。”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字字泣血,却又无比坚定。
墨烬撑着地面,缓缓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白衣上沾着他的血,她的眉眼依旧清冷,却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温柔。
他笑了,笑得泪流满面。
“师徒情分尽断……”他喃喃道,“沈星禾,你好狠的心。”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她。
没有师尊,只有沈星禾。
带着恨,带着痛,带着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墨烬撑着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站起身,看了她最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所有的爱与怨,痴与念。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朝着昆仑墟外走去。
他的背影,孤独而决绝,渐渐消失在漫天的风雪中。
沈星禾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再也支撑不住,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的嘉禾。她的身体摇摇欲坠,腕间的黑纹瞬间蔓延至肩头,镇魔印的反噬,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众人看着她这副模样,皆是沉默。
唯有清玄尊主的声音,再次传来:“星落揽星,禾烬相克,此乃宿命。你今日虽废了他的修为,却也放虎归山,日后,必有大祸。”
沈星禾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墨烬离开的方向,眼底满是无尽的悲凉。
她知道,她放虎归山了。
她也知道,从今往后,那个满眼都是她的墨烬,死了。
活下来的,只会是那个恨她入骨,终将归来的——魔族至尊。
而她,终究还是,亲手将他推回了那片黑暗。
昆仑墟的风雪,越来越大,吹落了揽星峰的嘉禾,也吹灭了那八年的温柔。
星落,烬沉,从此,正邪殊途,再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