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先于意识钻进耳朵。
不是现代都市车窗上那种均匀的敲打声,而是劈里啪啦砸在瓦片上的脆响,间或夹杂着水从高处坠入陶瓮的闷咚声。南栀睁开眼,视野里是交错的深褐色木椽,屋顶铺着厚厚茅草,有细微天光从缝隙漏下,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头疼得像是被钝器砸过。
她撑着手肘坐起来,身下是硬得硌人的木板床,铺着一层粗糙的麻布褥子。房间很小,墙是黄泥夯实的,墙角堆着几个编了一半的竹筐。空气里有股复杂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气、某种草药微苦的清香,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南栀这是哪儿
她低声问,声音沙哑得陌生。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大学阶梯教室。下午第一节《中国古代文学》,老教授在讲《山海经》中的异兽,窗外初夏的蝉鸣吵得人昏昏欲睡。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同桌刚发来消息吐槽相柳这个角色真是美强惨天花板,她正想回复,眼前就突然一黑。
然后就是这里。
南栀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纤细,指甲修剪得整齐,但指腹和虎口处多了一层薄茧,这不是她那双只拿笔和鼠标的手。身上穿着件灰蓝色的粗布衣裙,袖口沾着些暗绿色的污渍,像是植物汁液干涸后的痕迹。
她下了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土地面上。墙角有面模糊的铜镜,她凑过去,镜中人脸型轮廓还是自己的,但皮肤黑了些,长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最奇怪的是眼神——那种属于二十岁大学生的、略带迷茫的清澈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疲惫的警觉。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路人甲南丫头醒了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端着粗陶碗进来,面容慈和
路人甲昨儿淋了雨发了热,李大夫给你灌了剂药,可算退烧了。
南栀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妇人把碗塞到她手里,里面是稀薄的粟米粥,飘着几片野菜叶。
路人甲快喝了,回春堂前头还忙呢
妇人说完就转身出去了。
南栀【回春堂?】
这三个字像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个锁孔。南栀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颤。《长相思》里清水镇的回春堂?玟小六、麻子、串子……那个后来成为故事中心的小医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慢慢把粥喝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真实感。这不是梦,疼痛太清晰,霉味太具体。穿越——这个她只在小说里见过的词,此刻成了唯一合理的解释。
穿上床边的布鞋,她推开房门。外面是个小小的院子,晾晒着各式草药,簸箕排成一列。雨已经停了,青石板地面湿漉漉的,屋檐还在滴水。穿过一道月亮门,前面传来人声。
三间敞开的屋子,正中挂着“回春堂”的匾额,字迹朴拙。一个面容普通的青年男子正在柜台后捣药,旁边还有个更年轻的伙计在整理药材柜子。
路人甲六哥,南栀姐起来了
伙计眼尖,喊了一声。
被称为六哥的男子抬起头——那张脸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见,但眼神里有种奇特的通透感。玟小六,或者说,西陵玖瑶,现在还是男儿身。
玫小六能走动就过来帮忙
玫小六昨儿收的草药还没分拣完
南栀默默走过去。木台上堆着小山似的植物,她认出一些——薄荷、艾叶、鱼腥草……更多的是她不认识的。身体却似乎有自己的记忆,她的手自动拿起一株带紫色小花的草,摘掉枯叶,放进相应的竹筐里。
玫小六脑子没烧坏吧
玫小六瞥了她一眼
南栀没……就是还有点晕
玫小六那就在这儿坐着拣,别去前头了
玟小六说完,又低头捣他的药。
整个上午,南栀在沉默中度过。她通过观察和零星对话,拼凑出一些信息:这里是清水镇,她是回春堂三个月前收的帮工,无亲无故,干活勤快但寡言少语。没人对她的来历好奇,在这个各方势力混杂的边境小镇,不追问过去是生存法则。
午后,玟小六扔给她一个小竹篮
玫小六去西边林子里采些白芷回来,前儿下雨,应该新长出来一批
南栀接过篮子。这是机会——独自出去,理清思绪。
清水镇的街道比她想象中热闹。青石板路两侧挤着各色店铺,卖武器的、售兽皮的、打铁的,空气里混杂着汗味、血腥味和食物的香气。行人装束各异,有中原宽袖长袍的,也有北地窄袖束腰的,偶尔还能看见耳朵尖尖的妖族匆匆走过。
她凭着身体残存的记忆往镇子西边走。越往外,房屋越稀疏,最后变成大片田野和林地。泥土路很泥泞,她小心提着裙摆,走进林木掩映的小径。
林子里很安静,只有鸟鸣和脚踩落叶的沙沙声。南栀找了块干燥的石头坐下,终于允许恐慌漫上来。
她穿越了,而且很可能是穿进了《长相思》的世界。这不是她熟悉的历史朝代,而是有神族、妖族、人族共存的奇幻时空。更重要的是,按照原著时间线,现在应该是一切故事开始之前——玟小六还在清水镇行医,相柳还是辰荣军师,小夭的身份尚未揭晓。
南栀我该怎么办
南栀【求生是第一位的。回春堂至少提供食宿和安全。然后呢?我不是主角,没有灵力,没有显赫背景,只是个普通凡人。在这个世界,凡人如草芥。】
南栀【但……相柳】
她想起同桌那条信息:“美强惨天花板。”那个九头海妖,辰荣义军的军师,白衣白发,狠戾孤绝,最终万箭穿心葬身海底。她曾经为这个角色流过泪,在无数同人里寻找过他被拯救的可能。
而现在,她在这里。
南栀想什么呢,蠢死了
南栀【活下来都成问题,还妄想改变别人的命运】
深吸几口气,她站起来找白芷。这种草药她认得,茎叶有特殊香气。雨后林间确实冒出不少,她蹲下身,一株株小心采摘,尽量不伤及根须。
采了小半篮时,她听到不远处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不是鸟兽,而是某种压抑的喘息,还有衣料摩擦落叶的窸窣声。
警惕心起。她放下篮子,悄悄拨开灌木往前看。
十几步外的一棵老槐树下,靠坐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子,黑衣被血浸透大半,脸色惨白,唇色却异常鲜艳。他闭着眼,胸膛起伏剧烈,右手死死按在左腹,指缝间仍有血渗出。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极其俊美,却带着妖异的苍白,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是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南栀的呼吸停了。
这张脸,她在无数剧照和插画里见过。防风邶的容貌,或者说,相柳伪装成人族时的模样。
血液冲上头顶,又在瞬间冻结。她该转身就跑,趁他没醒。原著里的相柳可不是什么善茬,杀人对他是家常便饭。但脚下像生了根。
他的伤很重。血还在流,濡湿了身下一片落叶。这样下去,不等追兵或仇家找来,他可能就会因失血过多死在这里。
南栀咬住下唇。她想起自己背包侧袋常备的急救包,那是她作为医学生的习惯——但现在她只有一篮草药,和脑子里半生不熟的现代医学知识。
就在她犹豫时,那双眼睛突然睁开了。
漆黑,深不见底,像冬日寒潭。没有昏迷初醒的迷茫,只有锐利的警觉和杀意。他的手指微动,南栀毫不怀疑下一瞬就会有冰锥贯穿自己的喉咙。
南栀我……
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南栀我只是来采药的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手里的竹篮,篮子里确实是新鲜的白芷。杀意稍敛,但戒备丝毫未减。
相柳附近有没有山洞……或者隐蔽处
他开口,声音低哑,带着痛楚压抑后的颤音。
南栀脑中飞速转动。记忆碎片浮现——前些天采药时,似乎见过一个浅岩洞。
南栀往北……大概半里,有个石崖,下面有凹陷。
她尽量让语气平稳,
南栀但不大,只能勉强容身
他盯着她,像在评估这话的真假和风险。几息后,他撑着树干试图站起来,却踉跄一步,额角渗出冷汗。
南栀下意识伸手想扶,却被他一个眼神冻在原地。
相柳带路
她默默转身,往北边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背后那道目光如芒在背。走了约莫一刻钟,果然看见一处天然形成的石凹,上方有藤蔓垂落,还算隐蔽。
他走进去,靠着石壁坐下,呼吸粗重了几分。血又开始往外渗。
南栀站在洞口,进退两难。理智告诉她现在就该离开,但当医生的本能却在尖叫——这伤不处理,他真的会死。
相柳你懂止血?
南栀在医馆帮忙,见过一些。
相柳那就过来
他闭着眼,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南栀走进去,蹲在他身侧。离近了,血腥味更浓,还混杂着一丝奇异的冷香。她强迫自己专注于伤口——左腹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边缘发黑,像是被某种带毒的利爪所伤。
南栀需要清水清洗,还有干净的布,和止血的草药。
南栀我篮子里有白芷,可以捣碎外敷,但还需要其他的……
相柳东南方向,三百步,有溪流。
他依旧闭着自己的眼睛
相柳布,撕你自己的里衣。
南栀脸上一热,但没争辩。她放下篮子,迅速往东南走去,果然找到一条小溪。用宽大的树叶折成容器取了水,又匆匆返回。
撕下内裙相对干净的部分,她开始清洗伤口。他的身体在触碰瞬间绷紧,肌肉硬得像铁,但没出声。南栀尽量放轻动作,洗去污血,露出狰狞的创面。
然后她愣住了。
伤口深处,隐约可见一丝黑气在蠕动,所过之处,血肉愈合速度极慢。这不是普通的毒。
相柳妖力侵蚀
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她
相柳你处理不了。
南栀总有试试
南栀低声说,抓过白芷,在石头上捣成糊状。她知道这远远不够,但此刻这是她唯一能做的。
将药糊敷在伤口上,用布条缠紧。整个过程,他一声未吭,只是盯着她看,那目光像要将她剖开,看清每一寸意图。
相柳为什么帮我?
南栀手一顿。
南栀【是啊,为什么?因为知道他是谁?因为那些隔着次元的心疼?】
南栀因为我在医馆干活
南栀见不得人死在我面前。
他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但没再追问。
包扎完毕,南栀退开几步,手上沾满了血。黄昏的光线斜射进石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相柳名字
南栀犹豫了一瞬
南栀南栀。南方的南,栀子花的栀。
相柳南栀
他念了一遍,像在品味这两个字
相柳今天的事,若说出去……
南栀我不会说
南栀赶紧打断他
南栀我只是个采药的,什么也没看见。
他看了她许久,最后挥挥手
相柳走吧
南栀如蒙大赦,提起篮子转身就走。走出十几步,却忍不住回头。
石凹里,他依旧靠坐在那儿,闭着眼,脸色在暮色中更显苍白。黑衣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那缕垂在额前的发,白得像雪。
她咬咬牙,继续往前走。
回到回春堂时,天已擦黑。玟小六正站在门口张望,见她回来,皱眉道
玫小六怎么这么晚?
南栀雨后路滑,不好走。
南栀低声回答,把篮子递过去。
玟小六看了眼篮子,又看了看她裙摆上的泥点和暗红色的污渍
玫小六路上遇到麻烦了?
南栀没有
南栀摔了一跤,沾了点泥。
玟小六没再问,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
那晚,南栀躺在硬板床上,睁眼看着黑暗。掌心似乎还残留着血的黏腻感,鼻尖还萦绕着那股混合了血腥与冷香的气息。
她救了他。或者说,暂时处理了他的伤。
但这只是个开始。她知道相柳的命运,知道辰荣义军的结局,知道这个角色注定要在孤独中走向毁灭。
而她,一个没有灵力、没有背景的普通凡人,连在这个世界活下去都需要竭尽全力。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冷的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南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但她还记得他靠坐在石凹里的样子。那么强大,又那么脆弱。像一柄饮血无数的刀,终于在某个瞬间露出了裂痕。
而她看见了那道裂痕。
这或许,就是一切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