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回春堂时,夜已深。前堂还亮着一盏油灯,玟小六坐在柜台后,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药书,却没在看,眼睛望着门外深沉的夜色。
南栀推门进来,带进一阵夜风的凉意。
玫小六回来了
玟小六放下书,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她只是去集市买了趟菜。
南栀嗯
玟小六起身,走到她面前,目光扫过她划破的衣袖和手上的伤痕。他什么也没问,转身从药柜里取出一小罐药膏
玫小六擦擦,别感染了
南栀接过药膏,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些。
南栀六哥,我……
玫小六去休息吧
玟小六打断她
玫小六明天还要早起。
他吹熄了油灯,前堂陷入黑暗。月光从门窗缝隙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银白的线。南栀站在原地,看着玟小六的背影消失在通往里屋的门口。
她知道他察觉了什么,但他选择不问。
这反而让她更不安。
回到房间,南栀点上油灯。昏黄的光晕里,她从怀里取出那个油纸包。姜片切得很薄,红糖磨得细腻,包得整整齐齐。她小心地打开,倒出一些在碗里,用热水冲开。
姜糖水的味道辛辣又甘甜,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南栀捧着碗,慢慢喝着,眼前浮现出相柳在夜色里递来油纸包的模样——依旧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动作却带着罕见的细致。
喝完姜糖水,她躺在床上,却睡不着。手无意识地摸着胸前的玉蝶,指尖感受着那微凉的弧度。山谷里的对话、相柳眼中一闪而过的怒意、还有那句“你连自己都保护不好”……都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南栀【他说得对。自己确实弱小,在这个世界如浮萍。可浮萍也有浮萍的活法,不是吗?】
第二天一早,南栀照常起床做事。晒药、分拣、打扫,一切如常。只是麻子看她时眼神有些闪躲,串子也反常地安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沉默。
午后,玟小六叫住她
玫小六南栀,来学炮制药材
这是玟小六第一次主动教她炮制之法。以往她只做分拣晾晒的粗活,真正的炮制手艺,玟小六从不轻易传授。
炮制间在后院最里边,平时少有人进。里面摆着各种器具:铜锅、陶罐、石臼、药碾子。墙上挂着十几把不同形状的刀具,都擦得锃亮。
玫小六今天学制金疮药
玟小六取出一包药材,一一摊开:三七、白芨、血竭、冰片……
南栀看着这些熟悉的药材,心头一跳。这些正是清单上常列的。
玫小六三七要蒸熟切片,白芨要磨极细的粉,血竭要隔水化开……
玟小六一边说一边示范,动作熟练利落
玫小六火候是关键,过了药效减,不足毒性存。
南栀学得很认真。她本就是医学生,虽然古代炮制法和现代制药差异很大,但药理相通,上手很快。玟小六看着她称药、切片、研磨,眼神里有种复杂的赞许。
玫小六你手稳,心也静。
玫小六是块学医的料。
南栀谢谢六哥。
玟小六沉默了会儿,忽然说
玫小六医者父母心,但医者也有医者的规矩。药是救人的,不是害人的。不管药给了谁,用在谁身上,都要对得起这双手。
这话说得含糊,但南栀听懂了。她抬起头,对上玟小六的眼睛。那双平时总带着慵懒和调侃的眼睛,此刻清澈见底,像能照进人心。
南栀我明白
玟小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教她下一道工序。
从那天起,南栀开始正式学炮制药材。玟小六教得用心,她也学得刻苦。渐渐地,她能独立制作一些简单的药膏和药散了。每次制成新药,她都会偷偷留下一小部分,收集起来。
八月中旬,天气开始转凉。清水镇下了第一场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两天。雨后,镇子里的气氛更紧张了——西炎的巡逻队开始在夜里突击搜查,好几家客栈和商铺都被查过,据说抓走了几个人。
风声传到回春堂时,麻子和串子都有些不安。
路人甲六哥,不会查到我们这儿吧?
麻子小声问。
玫小六我们一不犯法二不藏私,查就查
玟小六语气如常,但南栀注意到,他悄悄把几本手写的医案和药方收了起来。
三天后的深夜,搜查还是来了。
急促的敲门声把所有人都惊醒了。南栀披衣起来时,前堂已经点起了灯。玟小六开了门,门外站着五六个西炎士兵,为首的正是上次那个军官。
路人甲例行搜查
军官面无表情地说。
玫小六请便
士兵们涌进来,开始翻箱倒柜。药柜被一个个打开,药材撒了一地。麻子和串子想阻止,被玟小六用眼神制止。
南栀站在角落里,手心冒汗。她想起后院埋着的油布包,想起那些她收集的药渣和药粉。虽然都藏在不起眼的地方,但若仔细搜,未必找不到。
一个士兵往后院走去。南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玫小六后院是晾晒药材的地方,没什么可看的。
路人甲有没有可看,搜了才知道。
军官冷冷道。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喧哗声。有人高喊
路人甲走水了!走水了!
士兵们冲出门,只见镇东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军官脸色一变
路人甲留下两个人,其余人跟我去救火!
大部分士兵跟着军官跑了,只留下两个年轻的看守回春堂。玟小六倒了茶给他们
玫小六官爷辛苦了,喝口茶暖暖。
那两个士兵年纪不大,看起来也有些紧张。他们接过茶,象征性地在回春堂里转了转,没再往后院去。
火势很快被控制住,据说是一家铁匠铺失火,烧了半间屋子,但没伤到人。军官带着人回来时,脸色阴沉。
路人甲搜完了?
他问留下的士兵。
路人甲搜完了,没发现可疑
军官扫视了一圈满地狼藉的回春堂,目光最后落在玟小六身上
路人甲玟大夫,最近镇上不太平,有些不该收的人,别收。有些不该管的事,别管。
玫小六官爷说笑了,我们医馆只收病人,不管闲事。
军官盯着他看了几秒,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门关上,前堂陷入沉默。麻子和串子开始收拾地上的药材,南栀也蹲下身帮忙。她的手还在抖,捡起一把三七时,好几根掉在了地上。
玫小六都去休息吧,明天再收拾。
南栀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后院静静的,那株白芷在夜色里安然立着。
南栀【刚才那场火,来得太巧了。】
第二天,清水镇流传着各种说法。有人说铁匠铺是意外失火,有人说是有小偷纵火想趁乱偷东西,也有人说……是有人故意放火,引开西炎的注意力。
南栀去集市买米时,听见两个妇人在巷口低声议论
路人甲我男人说,那火起得蹊跷,从后院柴堆开始烧的,可铁匠铺白天刚进了一批新柴,不像是自燃。
路人甲你说会不会是那伙人……
路人甲嘘!小声点!不要命了?
南栀提着米袋走过,脚步未停,心里却翻腾起来。
下午,她借口去洗衣服,来到镇东河边。铁匠铺果然烧了半边,焦黑的木头横七竖八,空气里还弥漫着烟熏火燎的气味。几个工人在清理废墟,铁匠铺老板蹲在门口,一脸愁苦。
南栀在河边找了块石头坐下,慢慢搓洗衣服。河水冰凉,泛着秋日的清冽。她洗得很慢,眼睛却不时瞟向铁匠铺的方向。
一个身影在她旁边蹲下。
是那个鹅黄衣裙的姑娘。她挽起袖子,也在河边洗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路过。
路人甲姐姐
路人甲那天谢谢你了。
南栀地图送到了
路人甲我知道。
姑娘搓着手上的泥灰
路人甲我看见了。
南栀这才注意到,姑娘的手上、脸上都有烟灰的痕迹,衣服袖口还有一小块焦黑的印记。
南栀那火……
路人甲不是我放的。
姑娘快速说,但眼神闪烁
路人甲但我哥哥的朋友……他们知道铁匠铺老板克扣工钱,还告发过逃役的工匠。
南栀明白了。这火是警告,也是掩护。
南栀你哥哥的事……我很抱歉。
姑娘的手停了停,眼眶红了,但她倔强地抬起头
路人甲没什么好抱歉的。我哥哥说过,他做的事,他认。我只是……只是想帮他做完他没能做完的事。
她洗完手,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扔在南栀身边的石头上。
路人甲这个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鹅黄的衣裙在秋日的风里像一片摇曳的叶子。
南栀等她走远,才拿起布包。里面是一小卷薄薄的羊皮,又是一幅地图,但这次标注的是清水镇内部——几条隐秘的巷道,几个可以藏身的废弃房屋,还有西炎巡逻队换岗吃饭的时间。
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十五,子时,老地方。小心尾巴。
南栀把地图收好,快速洗完衣服,起身往回走。路过铁匠铺时,她看见废墟里有个东西在阳光下反光。
是一小块烧变形的铁片,形状隐约能看出是……蝴蝶的半边翅膀。
她脚步未停,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回到回春堂,南栀把地图藏好。晚上,她开始整理这些天收集的药粉和药膏。分量不多,但都是她亲手炮制的,药效有保证。她仔细分装成小包,每包都标上药材名和用法。
十五那天,南栀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她做事频频出错,打翻了一次药罐,抓错了一次药,被玟小六骂了两句。
玫小六今天怎么了?
南栀可能昨晚没睡好。
玟小六盯着她看了会儿,忽然说
玫小六今晚镇上有庙会,你们三个都去逛逛吧,早点回来就行。
南栀一愣。
南栀【每月十五,子时交接,玟小六偏偏让他们今晚出去?】
路人甲六哥不去吗?
麻子问
玫小六我看店
玫小六你们去吧
晚饭后,麻子和串子兴高采烈地换衣服准备出门。南栀磨蹭了会儿,还是跟着去了。
庙会在镇中心的广场,确实热闹。卖小吃的、玩杂耍的、唱戏的,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麻子和串子很快钻进人群不见了,南栀在人群里慢慢走着,心里却惦记着子时的约定。
她在庙会上转了一圈,买了串糖葫芦,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从这里能看到回春堂的方向,但隔着几条街,只能看见屋顶的轮廓。
时间一点点过去。南栀看着月亮渐渐升高,心里计算着时辰。
快到子时,她起身往回走。没走主街,而是绕了小路——正是地图上标注的那条隐秘巷道。
巷道很窄,两边是高墙,月光照不进来,黑黢黢的。南栀走得小心,尽量不发出声音。快到巷口时,她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她立刻闪身躲进一个凹陷的墙洞,屏住呼吸。
两个人影从巷口走过,低声交谈
路人甲确认今晚会来?
路人甲线报说十五交接,应该错不了。
路人甲那就等着,抓个现行。
是西炎士兵。
南栀的心沉了下去。
南栀【他们知道今晚有交接,他们埋伏在附近。是巧合,还是走漏了风声?】
她躲在墙洞里,一动不敢动。那两人在巷口站了片刻,又往巷子深处走了几步,离南栀藏身的地方不过十几步远。
时间一点点流逝。子时快到了。
南栀咬着嘴唇,脑子里飞快运转
南栀【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到回春堂,或者……阻止今晚的交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喧哗声。是庙会方向,有人大喊
路人甲走水了!又走水了!
巷口的两个士兵一愣,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说
路人甲去看看?
路人甲不行,我们的任务是……
话没说完,又有人跑过巷口,大喊
路人甲西边也起火了!快救火!
两个士兵终于按捺不住
路人甲走!去看看!
他们跑出巷子。南栀等了几秒,确认他们走远,才从墙洞里出来,飞快地朝回春堂奔去。
后院一片寂静。白芷在月光下安然无恙,但南栀能感觉到空气中残留的紧张气息。她冲到白芷旁,泥土已经被翻动过——交接已经完成了。
埋回去的油布包比以往都厚。南栀挖出来,里面除了药材,还有一个小小的竹筒。竹筒里塞着一张纸条:
“镇上有内鬼。暂停交接。保护好自己。”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南栀把纸条烧掉,将竹筒埋回土里。她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带来远处救火的喧嚣声和焦糊味。
南栀【两次起火,两次掩护。是谁在暗中相助?】
她抬头望向西山林的方向,夜色深沉,山影如墨。胸前的玉蝶贴着肌肤,微微发烫。
这个世界远比她想象的复杂,也远比她想象的……温暖。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