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回春堂的后门悄悄打开了。
南栀背着沉重的药篓,篓子里是分装好的药材,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玟小六走在她前面,手里提着灯笼,昏黄的光在晨雾中只能照亮几步远的路。两人都穿着最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脚步放得极轻。
玫小六从西边小路上山。
玫小六李老板的人在镇口盯着,不能走大路。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奶,十步之外就看不见人影。这给了他们掩护,但也让山路更加难行。青石板路湿滑,南栀好几次差点摔倒,药篓随着她的动作晃荡,里面的药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玫小六小心
玟小六伸手扶了她一把
玫小六药洒了,山里的人就没救了。
南栀稳住身形,深吸一口气。雾气带着深秋的寒意,钻进肺里冰凉。她想起土地庙里那个年轻伤员的话——“已经死了十几个人”。鼠疫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散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山林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出来。玟小六吹灭灯笼,辨认了一下方向,转向一条几乎被杂草掩埋的小径。
玫小六跟着我,别走错
玫小六这条路有陷阱
南栀紧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踩着他的脚印。小径越来越陡,越来越窄,两旁的荆棘刮过她的衣裳,发出刺啦的声响。药篓的背带勒进肩膀,火辣辣地疼。
又走了一刻钟,前方出现了几间简陋的木屋。屋子很旧,有些连门都没有,只用草帘子挡着。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味道——药味、血腥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腐败气息。
玫小六到了
玟小六停下脚步。
草帘子掀开,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走出来。他左臂用布条吊着,脸上有道新添的伤疤,看见玟小六,眼睛一亮
路人甲六哥!你可算来了!
玫小六阿猛,情况怎么样?
路人甲不好
路人甲又死了三个,还有十几个发烧的。军医忙不过来,药也快用完了。
玟小六示意南栀放下药篓
玫小六药带来了,先救人
木屋里比外面更糟。地上铺着稻草,躺着十几个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空气浑浊,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些微天光。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一个伤员喂药,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
路人甲玫大夫
玫小六陈伯
玫小六让我看看
南栀跟着上前。她看见那个伤员,很年轻,可能还不到二十岁,脸色潮红,呼吸急促,脖子上、手臂上全是暗红色的疹子。他的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嘴唇干裂出血。
玫小六高烧几天了?
玟小六一边把脉一边问
路人甲三天了
陈伯说
路人甲昨天开始咳血,今天早上就……
没说完,但意思都明白。南栀的心沉了下去。这是典型的鼠疫症状,而且已经到晚期了。
玫小六药
玟小六伸手。
南栀连忙从药篓里取出雄黄粉和硫磺粉。玟小六用水调成药糊,涂在伤员的腋下、腹股沟等淋巴结处。这是古代治疗鼠疫的土法,虽不能根治,但能缓解症状。
玫小六其他人呢?
路人甲都在这儿了
陈伯苦笑
路人甲能走的都撤到更深的山里去了,留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南栀环视木屋。十几个伤员,有的伤,有的病,有的又伤又病。他们躺在地上,盖着破旧的薄被,有些人连被子都没有,只能靠稻草取暖。这哪里是军营,这简直是人间地狱。
玫小六南栀,你去熬药
玫小六按这个方子熬,一人一碗
南栀接过药材,在屋角找到个破陶罐,生了火开始熬药。药味很快弥漫开来,混杂着屋里的腐臭气,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她一边看着火,一边观察那些伤员。有个年纪稍大的汉子一直在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有个年轻的抱着头呻吟,说头痛得像要裂开。还有个孩子——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蜷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南栀走过去,蹲下身
南栀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抬起头,脸上脏兮兮的,眼睛却很大很亮
路人甲小石头
南栀哪里不舒服
路人甲冷
路人甲姐姐我冷
南栀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她解开自己的外衣,盖在孩子身上,又去盛了碗刚熬好的药
南栀来,喝药
孩子乖乖地喝了,苦得直皱眉,但没哭没闹。喝完药,他抓住南栀的手
路人甲姐姐,我会死吗?
南栀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握住孩子冰凉的手
南栀不会,我会治好你
路人甲可是我娘说得了这病的人都死了
南栀你娘说得不对
南栀姐姐有药,一定能治好你
孩子看着她,眼睛里的恐惧渐渐退去,变成了信赖。他点点头,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南栀给孩子盖好衣裳,起身继续熬药。她的手在抖,但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愤怒。对这些伤兵的愤怒,对这个世道的愤怒,对那个让这么小的孩子上战场的世界的愤怒。
玫小六别想太多
玫小六想多了,手会抖,药会熬坏
南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南栀六哥,这些药不够。鼠疫会传染,如果不隔离,还会蔓延。
玫小六我知道
玟小六在她身边坐下,往火里添了根柴
玫小六但这里条件有限,能做的只有这么多
南栀那我们……
玫小六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力
玫小六南栀,你记住,医者不是神仙,救不了所有人。但能救一个是一个,这就是医者的本分。
药熬好了,南栀一碗一碗分给伤员。有些人已经喝不进去了,她就用勺子一点点喂。药汁从嘴角流出来,她就用布擦干净,继续喂。
忙到中午,所有的伤员都喝了药,症状轻些的睡着了,重的也安静了些。南栀累得几乎站不稳,靠着墙坐下,这才感觉到饥饿和寒冷。
玟小六递给她一块干粮
玫小六吃吧,吃完我们得走了
南栀走?
南栀那这些人怎么办?
玫小六药留在这里,陈伯会照顾他们
玫小六我们不能久留,李老板的人会起疑。
南栀看着那些伤员,心里涌起强烈的不舍。但她知道玟小六说得对——他们留在这里,不但救不了更多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她咬了口干粮,干硬难以下咽,但还是强迫自己吃完。正要起身,那个叫阿猛的汉子走了过来。
路人甲六哥,南栀姑娘。
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路人甲这个……请你们收下
玫小六这是什么
阿猛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块碎银子,还有一枚铜钱——和相柳给南栀的那枚一模一样,上面刻着“柳”字。
路人甲这是兄弟们凑的诊金
阿猛的声音有些哽咽
路人甲虽然不多,但……是我们的一点心意。
玟小六没收银子,只拿起那枚铜钱,看了很久,然后递给南栀
玫小六你收着。
南栀接过铜钱,入手冰凉。她想起相柳,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说的“好好活着”。这枚铜钱,是不是也有同样的嘱托?
玫小六阿猛
玫小六军师……有消息吗?
路人甲上次遇袭后,就撤到更深的山里去了。我们这些伤兵跟不上,只能留在这里。
路人甲不过前几天有人传信,说军师的伤好多了,让六哥别担心。
玟小六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南栀背着空药篓,脚步虚浮,好几次差点摔倒。玟小六扶着她,两人沉默地走着。
快到山脚时,玟小六忽然停下
玫小六等等
南栀怎么了?
玫小六有人
玟小六拉着她躲到一块大石后。
片刻后,小径上走来两个人。是李老板绸缎庄的伙计,手里拿着棍棒,边走边四下张望。
路人甲掌柜的让我们在这儿守着,说这两天肯定有人上山送药。
一个伙计说
路人甲这大冷天的,谁会来啊
路人甲要我说,掌柜的就是多疑。那些叛军早跑光了,哪还有人管伤兵的死活。
路人甲少废话,仔细看着。抓到人,掌柜的有重赏。
两人在路口停下,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下,生了堆火烤手。
南栀和玟小六躲在大石后,屏住呼吸。他们离那两个伙计不过十几步远,只要稍微发出点声音就会被发现。
时间一点点过去。火堆噼啪作响,两个伙计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南栀的腿蹲麻了,又冷又僵,但她不敢动。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鸟叫——很奇特的三声连叫,像是某种信号。
两个伙计立刻站起来
路人甲有动静!
他们朝鸟叫的方向跑去。玟小六抓住这个机会,拉着南栀从另一条路快速下山。
等跑出山林,回到清水镇边缘时,两人都累得气喘吁吁。南栀回头看了一眼,山路上已经没有人影。
南栀那鸟叫……
玫小六是义军的暗号
玫小六有人帮我们引开了他们
南栀是谁?
玫小六快走,先回回春堂。
两人从后门溜进回春堂时,天已经快黑了。麻子和串子正在前堂焦急地等待,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
麻子六哥,你们可算回来了!
麻子下午李老板来过,说找你有事。
玫小六什么事?
串子没说,但脸色不太好看。
串子他还问了南栀姐去哪了,我说去镇上买东西了。
玫小六知道了。你们去准备晚饭,南栀,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炮制间。玟小六关上门,点了灯,昏黄的光晕里,他的脸色异常严肃。
玫小六南栀,你听着
玫小六从今天起,不管谁问,你都要说今天一天都在回春堂,哪儿也没去。
南栀可是麻子他们……
玫小六他们不会说漏嘴
玫小六李老板已经怀疑我们了。今天山上的事,绝对不能让他知道。
南栀那山上的伤员……
玫小六陈伯会处理
玫小六南栀,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有些话,说得越少越好。你明白吗?
南栀我明白
玫小六去休息吧
玫小六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南栀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她从怀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油灯下细细端详。
铜钱很旧,边缘已经磨得光滑,“柳”字的笔画依然凌厉。她想起相柳,想起他重伤时抓住她手的样子,想起他说“谢谢”时的声音。
还有山上的那些伤员,那个叫小石头的孩子,那个咳血的汉子,那个说“冷”的年轻人。
她握紧铜钱,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这个冬天会很冷,很艰难。但有些事,再难也要做。
窗外传来风声,呜呜作响,像是远山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