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顾长风如约前来。
他换了件浅灰色的长衫,手里拿着几本书,见到沈梦时温和一笑:“表妹休息得可好?”
“多谢表哥关心,已经好多了。”沈梦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两人并肩走在回廊下。顾长风一路介绍着顾府的布局:前院是待客和男丁居所,中院是女眷住处和正厅,后院则是花园和祠堂。
“顾家祖上做过翰林,后来转做丝绸生意。”顾长风说,“如今苏州城里,顾家的‘云锦坊’也算有些名气。”
他们走到中院的一处厢房外,里面传来算盘声和说话声。门开着,能看见几个伙计模样的人在清点绸缎。
“这是账房。”顾长风解释,“家里的生意,平日由大哥打理。”
话音未落,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从里面走出来,穿着深蓝色绸缎长衫,面容与顾长风有几分相似,但眼神更精明,气质更沉稳。
“这就是长风新认的表妹?”男子打量沈梦,嘴角带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我是顾明远,长风的大哥。”
“梦儿见过大表哥。”沈梦福身。
顾明远点点头,转向顾长风:“你来得正好。上个月那批货,赵家压价压得厉害,再这么下去,这单生意要亏本。”
“洋布冲击太大。”顾长风皱眉,“我们的花色和织法都太老了。”
“老有老的好处,稳当。”顾明远说着,目光又落到沈梦身上,“听说表妹在南京读过书?可学过算术?”
沈梦谨慎回答:“略懂一些。”
“那正好,进来帮个忙。”顾明远不由分说,转身进了账房。
房间内堆满了各色绸缎样本,账本在桌上摊开。一个伙计正在算一笔账,眉头紧锁。
“这批云锦,成本五十两一匹,赵家只肯出五十五两。”顾明远指着账本,“除去运费、人工,一匹赚不到一两银子。”
沈梦看向那些绸缎。确实精美,但花色都是传统的龙凤、牡丹、缠枝莲,配色也偏沉闷。
“为什么不试试新的花样?”她下意识说。
顾明远和顾长风同时看向她。
沈梦意识到自己多嘴了,但话已出口,只能继续:“我在南京时,见过一些西洋来的印花布,花样新颖,颜色鲜亮,很受年轻女子喜欢。”
“洋人的东西,花里胡哨。”顾明远嗤笑,“我们顾家做的是传统云锦,讲究的是工艺和底蕴。”
“工艺可以保留,花样可以创新。”沈梦走到绸缎样本前,拿起一匹暗红色的,“比如这匹,若是将缠枝莲换成几何纹样,底色用浅灰或月白,可能会更雅致。”
她说着,从桌上拿起纸笔。现代设计师的本能让她迅速画了几个简图:几何拼接、水墨晕染、留白设计——都是民国时期还未流行,但审美上可以接受的样式。
顾明远起初不以为意,但看着看着,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顾长风接过图纸,眼睛一亮:“这些花样...我从未见过,但确实雅致。尤其是这个水墨系列,很有文人画意境。”
“表妹学过绘画?”顾明远问。
“略懂一些。”沈梦再次使用这个安全回答。
顾明远沉吟片刻:“画几张详细的图样出来,我让织工试试。若真能成...”他顿了顿,“赵家小姐下月生日,赵镇雄要为女儿置办新衣。若我们能拿出新鲜花样,这单生意或许还有转机。”
沈梦点头应下。这是她在这个时代证明价值的机会。
顾长风送她回房间时,语气里带着钦佩:“表妹果然与众不同。那些图样,既有新意,又不失雅致,分寸把握得极好。”
沈梦苦笑。她只是把现代设计理念,用民国能接受的方式表达出来罢了。
“表哥似乎不反对改变?”她试探着问。
顾长风停住脚步,望向庭院里盛开的紫藤:“这世道在变,我们若不变,就会被淘汰。”他转头看她,眼神认真,“只是改变需要智慧,不能全盘否定过去。表妹今日做的,就是有智慧的改变。”
他的眼神太清澈,太真诚,沈梦几乎要沉溺进去。她慌忙移开视线:“表哥过奖了。”
“我说的是真心话。”顾长风轻声说。
风吹过廊下,紫藤花瓣簌簌落下。有那么一瞬间,沈梦几乎忘了他是顾长风,只当他是陈轩——那个她爱了五年的人。
但很快她就清醒了。陈轩不会用这样认真的眼神看她,不会与她讨论理想与改变。陈轩的世界里只有现实利益,只有权衡得失。
她爱的,终究不是这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