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顾家账房里的算盘声比往常更密集了。
沈梦设计的几款新式丝绸图样,被顾明远半信半疑地送到织坊试做。不到半个月,样品出来了——一匹月白底墨竹纹的云锦,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竹叶的晕染层层叠叠,既有传统水墨的意境,又有新颖的留白设计。
“这...”顾明远摸着绸缎,半晌说不出话。
顾长风站在他身边,眼中闪着光:“大哥,如何?”
“拿去给赵家看看。”顾明远最终说,语气里带着压抑的兴奋,“若是他们肯要,就赶工做一批。”
沈梦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顾明远小心翼翼卷起那匹绸缎的样子,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是她在这个时代第一次证明自己的价值——不是作为谁的未婚妻,不是作为远房表妹,而是作为她自己。
三天后,消息传回来了。
赵家不仅全数订下了这批新式云锦,还加订了三倍的数量,要求月底前交货。更重要的是,赵镇雄亲自发了话,说顾家能做出这样雅致新颖的绸缎,不愧是百年老号。
顾府上下,对沈梦的态度悄悄变了。
丫鬟们见到她,不再是敷衍的“表小姐安”,而是真心实意的笑脸。厨房会特意给她留一盏冰糖燕窝,说是老夫人吩咐的。连一向严肃的管家,见到她也会微微颔首示意。
只有一个人,态度始终如一。
“表妹今日气色不错。”廊下偶遇时,顾长风依然温和有礼,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沈梦福身回礼:“多谢表哥关心。”
两人擦肩而过,衣角相触的瞬间,沈梦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她回头,看见顾长风走进书房的背影,长衫下摆微微扬起。
翠儿小声说:“表小姐,二少爷最近常去书房,一待就是半天,也不知在忙什么。”
沈梦知道他在忙什么。那些深夜石洞里的聚会,那些压低的读书声,那些炽热的眼神。但她不能说,只能装作不知。
午后,老夫人派人来请。
还是那间前厅,但这次老夫人脸上带着难得的笑意。她指着桌上的锦盒:“打开看看。”
沈梦打开,里面是一支羊脂白玉簪,雕成兰花形状,温润剔透。
“你为顾家立了功,该赏。”老夫人说,“这簪子是我年轻时戴的,如今给你,正合适。”
“太贵重了,梦儿不敢受。”沈梦推辞。
“给你就拿着。”老夫人不容置疑,“顾家向来赏罚分明。你既有才,以后账房的事,也多帮着看看。”
这是正式认可她在顾家的地位了。
沈梦接过锦盒,真心实意地道谢。走出前厅时,她看见顾明远站在回廊那头,远远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没有停留,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关上门,她拿出那支玉簪,对着铜镜比了比。镜中的女子穿着月白衫子,长发披肩,眼中不再有初来时的惶恐,多了几分沉静。
她把簪子插进发髻,转身时,无意中碰倒了铜镜。
镜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梦赶紧捡起来,检查镜面是否破损。还好,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正要放下,镜面突然泛起水波。
画面出现了。
不是江南小巷,不是监狱牢房,而是一场宴会。顾长风穿着深色长衫,站在人群中央,脸色苍白。他身边站着一个穿桃红洋装的女子,正挽着他的手臂。周围宾客举杯祝贺,顾长风却面无表情。
画面一闪,变成另一个场景:书房里,顾长风将一本本书籍扔进火盆,火焰吞噬着纸张,映亮他决绝的脸。
然后是离别:码头,细雨,顾长风提着一只藤箱,回头看了一眼苏州城的方向,转身登船。
最后是重逢:北平的胡同里,顾长风与沈梦擦肩而过,却像陌生人一样,谁都没有认出谁。
画面消失,镜面恢复平静。
沈梦握着铜镜的手在颤抖。这些画面是什么意思?顾长风要订婚了?他要离开苏州?他们会在北平重逢却不相识?
她猛地想起镜背那八个字:“同心同梦,不离不弃”。
如果命运注定他们要分离,要错过,这誓言又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