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苏州城的气氛突然紧张起来。
茶馆里开始有巡警巡逻,学生聚集的地方常有便衣出没。沈梦从翠儿那里听说,北平那边闹得很厉害,学生工人上街游行,被抓了不少人。
“官府说要抓乱党。”翠儿压低声音,“二少爷最近都不怎么出门了,老夫人也嘱咐他少和那些学生来往。”
沈梦心里一紧。她知道顾长风在做什么,知道那些石洞里的聚会意味着什么。如果被抓到...
她想起铜镜中监狱的画面,想起顾长风脸上的伤。
不能再等了。
那天晚上,沈梦等到子时,确认所有人都睡了,才悄悄出门。她没有去后院,而是去了顾长风的书房。
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站在窗外,透过缝隙往里看。顾长风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几本书,正在飞快地写着什么。他的侧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专注,眉头微皱,偶尔停下来思考,然后又继续写。
沈梦敲了敲门。
顾长风警觉地抬头:“谁?”
“是我。”
门开了,顾长风看见她,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这么晚了,表妹有事?”
沈梦走进书房,关上门:“表哥,我有话跟你说。”
顾长风看着她严肃的神情,点点头:“坐下说。”
书房不大,摆满了书架,空气里有墨和旧纸的味道。沈梦在客椅上坐下,直截了当:“最近风声很紧,表哥的那些书...还是处理掉吧。”
顾长风眼神一凛:“表妹在说什么?”
“我知道你在做什么。”沈梦直视他的眼睛,“我知道你读什么书,和什么人来往,我知道你的理想和抱负。正因如此,我才要提醒你——现在不是时候。”
“表妹...”
“我不是要阻止你。”沈梦打断他,“我只是希望你保护好自己。理想需要人去实现,但如果人没了,理想就永远只是理想。”
顾长风沉默了。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他眼中的挣扎。
“你说得对。”良久,他终于开口,“但我不能因为危险就退缩。这个国家病了,病得很重。如果我们这一代人都不站出来,谁站出来?”
“站出来不等于送死。”沈梦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这些书,这些信件,都是证据。如果被搜到,你会有大麻烦。”
她转过身,看着顾长风:“把它们藏起来,或者烧掉。等风声过了再说。”
顾长风也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两人离得很近,沈梦能看清他眼中的血丝,能闻到他身上的墨香。
“你为什么关心这些?”他轻声问。
沈梦张了张嘴,却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我知道历史?因为我在镜中看见你入狱?因为...我不想失去你?
她最终说:“因为我们是家人。”
顾长风笑了,那个笑容有些苦涩:“只是家人吗?”
沈梦的心猛地一跳。
窗外传来一声响动,像是瓦片掉落的声音。顾长风立刻警觉,吹灭了蜡烛,拉着沈梦蹲到书桌下。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清晰可闻。沈梦能感觉到顾长风的手握着她的手腕,温热而有力。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越来越快。
脚步声从窗外经过,渐渐远去。
顾长风松了口气,这才意识到两人的姿势有多亲密。他松开手,低声道:“抱歉。”
“没事。”沈梦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蜡烛重新点燃,书房恢复光亮。顾长风看着她,眼神复杂:“表妹,有些话...现在不能说。但请你相信,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一个更好的未来。”
“我相信。”沈梦轻声说,“但请你也答应我,保护好自己。”
顾长风点头:“我答应你。”
沈梦离开了书房,回到自己房间。她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手腕上似乎还残留着顾长风的温度,耳边还回响着他那句“只是家人吗”。
她知道答案。不是,从来都不是。
她对他,早已超越了家人的感情。那份在雨中共伞时萌芽的心动,在书房黑暗中加速的心跳,在看见他为理想奋不顾身时涌起的敬佩——都是爱。
可她不能说。
因为铜镜中的画面告诉她,他们注定要分离。因为她的秘密太多,多到无法坦诚相待。因为这个时代太残酷,容不下太过纯粹的感情。
窗外的天渐渐亮了。
沈梦坐起身,拿起枕边的铜镜。镜面冰凉,映出她疲惫的脸。
“告诉我,”她对着镜子低声问,“我们真的没有未来吗?”
镜子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