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苏州城陷入沉睡。
沈梦穿一身深色衣裤，头发全部绾起，戴着一顶男式帽子，站在监狱后墙外的老槐树下。夜色如墨，只有远处监狱瞭望塔上的探照灯，像独眼巨人的眼睛，缓缓扫过围墙。
她握紧手中的小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一点银元——老陈交代的，救出人后立刻离开苏州，不能回顾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监狱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火光从厨房方向冒出来，起初只是一点，很快蔓延成一片。有人大喊：“走水了！走水了！”
守卫的脚步声杂乱响起，探照灯的光束全部转向起火的方向。沈梦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大约五分钟后，两个黑影从墙根的阴影里钻出来，飞快地向老槐树跑来。前面的正是老陈，后面那个...
顾长风。
他穿着囚服，脸上有伤，走路时有些跛，但眼神在夜色中依然清亮。看见沈梦，他愣了一下，随即加快了脚步。
“走！”老陈低喝，推了他们一把。
三人钻进事先准备好的马车，车夫一扬鞭，马车向城门方向疾驰而去。
车内，顾长风紧紧握住沈梦的手，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汗。“你怎么...”他的声音沙哑，“太危险了。”
“别说话。”沈梦反握住他的手，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剧烈跳动，“保存体力。”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远处传来警笛声，越来越近。老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脸色凝重：“城门戒严了。”
“走水路。”顾长风突然说，“我知道一个码头，有船去上海。”
老陈看了他一眼，点头，对车夫喊道：“改道，去南码头！”
马车拐进小巷，在迷宫般的街巷里穿行。沈梦从车窗缝隙里看见，一队士兵举着火把从主街上跑过，呼喝声在夜空中回荡。
到了码头，果然有一只乌篷船等在那里。船夫是个精瘦的老头，看见他们，也不多问，只道：“快上船。”
三人刚上船，远处就传来马蹄声。
“走！”老陈低喝。
船夫撑起竹篙，乌篷船悄无声息地滑入河道，融入夜色。
船舱狭窄，只点着一盏油灯。顾长风靠在舱壁上，闭着眼，脸色苍白。沈梦小心地检查他的伤——脸上是擦伤，腿上有一道刀伤，好在不深。
“他们对你用刑了？”沈梦轻声问。
顾长风睁开眼，摇摇头：“只是皮肉伤。赵镇雄留着我还有用，不敢真下死手。”
老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递给沈梦：“金疮药，给他敷上。”
沈梦接过，小心地给顾长风处理伤口。油灯的光在她脸上跳跃，顾长风静静看着她，突然说：“对不起，连累你了。”
沈梦手一顿，抬眼看他：“你说过，我们是家人。”
顾长风笑了，那个笑容疲惫却温暖：“对，家人。”
船行至河道开阔处，夜风吹进船舱，带着水汽和凉意。老陈坐在船头，和船夫低声交谈着什么。沈梦给顾长风包扎好伤口，两人并肩坐着，一时无言。
“我们要去哪里？”沈梦终于问。
“上海。”顾长风说，“我在那边有朋友，可以暂时安顿。等风声过了...”
“等风声过了，赵镇雄会放过你吗？”沈梦打断他，“他今天丢了这么大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顾长风沉默。他知道沈梦说得对。
“去北平吧。”老陈突然开口，他从船头走回来，在两人对面坐下，“我在北平有接头人，可以安排你们去根据地。”
“根据地？”顾长风眼神一凛。
老陈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顾长风：“有人让我交给你的。看了就明白了。”
顾长风接过信，就着油灯的光看完，神情从惊讶到凝重，最后变成一种沈梦从未见过的坚定。他抬起头，看向老陈：“陈启明同志？”
老陈——陈启明——笑了：“是我。顾长风同志，组织一直在关注你。”
沈梦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原来老陈口中的“那个人”，就是他自己。他是地下组织的人，一直在暗中保护顾长风。
“你们...”她开口，却不知该问什么。
陈启明看向她，眼神温和：“沈小姐，有些事现在不方便多说。但请你相信，我们走的路，是为了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沈梦点头。她知道这段历史，知道这些人的理想和牺牲。只是当历史变成现实，当理想变成身边人的血肉之躯，那种冲击是如此真实而沉重。
顾长风握住她的手：“梦梦，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北平吗？那条路...会很苦，很危险。”
沈梦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里有歉意，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他期待她能理解，能支持，能同行。
她想说，她早就知道了。从看到铜镜中战火画面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
但她最终只是点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长风紧紧抱住她，那个拥抱很轻，却很重。
船在夜色中继续前行，河面上升起薄雾。远处，苏州城的灯火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雾霭之中。
沈梦靠在顾长风肩上，看着倒退的河岸，突然想起顾府那株紫藤花。这个季节，花应该已经谢了吧。
她闭上眼睛，听见顾长风在耳边轻声说：“等到了北平，我们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
在这个动荡的时代，在这个她原本不属于的地方，和一个原本不该遇见的人。
船驶向未知的北方，驶向战火与理想，驶向她未曾预见却注定要走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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