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桥洞下，污浊的河水腥气与下水道的陈腐气味混合，刺激着鼻腔。千夜和隼的呼吸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粗重，湿透的衣服紧贴皮肤，带走所剩无几的体温。手提箱内，那枚“狂怒之心”碎片的撞击声如同不祥的心跳，每一次闷响都让千夜的神经绷紧一分。
“能量追踪信号已远离，第三方单位与‘猎犬’未向此方向移动。”白枢的声音从微型耳机中传来，背景是仪器稳定的嗡鸣，听不出情绪，“小夜的生命信号稳定，移动轨迹符合预设路线，预计十五分钟后抵达备用汇合点B。你们的生理指标显示严重损耗，建议立即处理伤势并转移。”
转移？去哪里？甜品店附近的据点肯定不能回了，白枢的“认知缝隙”实验室也未必绝对安全——第三方势力已经展示出追踪和突袭的能力。
“备用汇合点B，安全吗？”千夜的声音沙哑。
“安全性73%，高于当前位置。位于旧城区边缘的废弃污水处理厂地下管网枢纽，结构复杂，信号屏蔽性好，有我预设的简易净化场和基础物资。”白枢停顿了一下，“但该地点缺乏长期驻留条件，且距离‘电视塔’信号源较近，需警惕第三方后续搜索。”
“就去那里。”千夜没有犹豫。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能暂时喘息、处理碎片和恢复状态的地方。
两人相互搀扶着，再次潜入冰冷的河水，沿着运河支流向下游漂去。隼的静默领域以最低功率维持，掩盖着他们的体温和水流扰动。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处隐蔽的、被生锈铁栅栏半掩的排水口上岸，钻入了迷宫般的旧式污水处理管网。按照白枢的指引，在弥漫着陈年化学药剂和腐烂气味的通道中穿行良久，终于抵达了一个相对干燥、有微弱应急灯照明的小型设备间。
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金属零件和管道，但一角被清理出来，铺着防水布，放着简单的医药包、压缩干粮、净水和几件干燥的衣物。空气中弥漫着白枢设置的净化场带来的、类似臭氧的清新气味，勉强驱散了外界的恶臭。
几乎在他们踏入的同时，设备间另一侧的通风管道口，一个小小的身影灵巧地钻了进来。
是小夜。
她的连衣裙有些破损，脸上还带着泪痕和灰尘，但那双异色瞳却亮得惊人，甚至比平时多了几分……亢奋？她一看到千夜，立刻扑了过来，紧紧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湿冷的衣服上。
“千夜姐姐！你没事太好了！那些大虫子和大黑影子好讨厌！我哭得它们好难受！不过有个黑影子好像有点厉害，我的哭声有点冻不住它……它还想抓我！但我跑得快！”小夜语速飞快地讲述着，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战斗后的颤抖和后怕，但更多的是完成任务的得意，以及……某种发泄后的舒爽。
千夜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动作有些僵硬，但小夜似乎很受用，蹭了蹭。“做得很好。谢谢你，小夜。”她低声道。
小夜立刻抬起头，眼睛弯成了月牙：“不用谢！保护千夜姐姐是应该的！”
隼已经走到角落，开始检查医药包，处理自己手臂上一道被腐蚀液擦伤、正缓慢溃烂的伤口。他的动作稳定而迅速，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千夜也检查了一下自身，主要是精神冲击后的内伤和体力透支。她服下一枚自制的凝神糖块，又用净化场的水简单清洗了脸上的污迹。然后，她将手提箱放在一个相对干净的铁皮箱上，小心地打开了隔离层。
铅盒依旧滚烫，表面的龟裂暗红纹路仿佛在呼吸般明灭。内部的撞击声暂时停歇了，但那种暴戾躁动的气息依旧透过铅盒散发出来。
“白枢，”千夜对着空气说——她知道白枢能通过他们身上的微型设备“看到”和“听到”，“碎片就在这里。我需要立刻进行分析，以及安全的封印方案。它的能量……非常危险。”
“收到。正在建立安全数据链接。”白枢的声音回应。很快，设备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旧终端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出白枢实验室的环形控制台画面，以及快速刷新的数据流。“将铅盒放入净化场中心，打开终端上的扫描端口。我会远程引导分析。”
千夜依言将铅盒放到净化场中央一个标记好的位置。终端屏幕旁弹出一个物理接口，她将一枚银色贴片探测器贴在了铅盒表面。
探测器和净化场同时启动。微弱的能量场笼罩铅盒，屏幕上的数据流瞬间暴涨！
“正在解析碎片能量结构……警告！能量活跃度是‘悲伤碎片’的4.7倍！内部信息加密方式不同，更……粗暴，充满攻击性。尝试解码……”
屏幕上的三维模型快速构建，那是一团不断扭曲、膨胀、试图爆裂开来的暗红色能量团，中心隐约可见复杂的、如同破损齿轮与锁链交织的结构。
“检测到大量冲突性记忆与情感数据：处决指令、反抗代码、系统警报、空间崩坏影像、以及……强烈的个体意志残留。”白枢的语速加快，“个体意志残留强度异常，正在尝试与碎片本身的‘狂怒’概念融合对抗……这或许是其不稳定的根源。尝试提取关键词……”
屏幕上开始跳出破碎的词语和短语：
【清除指令……目标：编号0417……优先级：最高……】
【……拒绝！……错误！……权限否定！……】
【……逃离！必须逃离！……记忆！……不能忘！……】
【……毁灭！……都毁灭！……系统！……一起！……】
【……甜……甜的味道？……厨房？……焦了……】
【……不！……不是！……我是……谁？……】
最后几个词，是无数混乱声音的叠加，充满了痛苦、困惑和歇斯底里。
千夜的心沉了下去。这块碎片蕴含的信息，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和危险。它不仅是“狂怒”，更包含了她（或者说曾经的0417）反抗系统、遭遇清除、记忆剥离时的剧烈冲突，甚至可能混杂了系统本身的清除指令和她自身意志的残响。它是一枚危险的、未爆的情绪与记忆炸弹。
“初步分析完成。”白枢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凝重，“碎片稳定性极低，常规封印手段效果有限。铅盒只能暂时压制，其内部冲突的能量会不断积累，最终可能导致封印破裂，甚至引发自毁式能量爆发。建议方案一：寻找更高级的、具有‘镇压’或‘调和’属性的容器或环境。方案二：尝试从内部‘梳理’和‘安抚’碎片中冲突的意志，降低其活性。但后者风险极高，需要直接与碎片内的混乱意识接触。”
千夜盯着屏幕中那团躁动的暗红。梳理和安抚？就像她处理小夜的情绪过载那样？但这次的对象，是更加狂暴、混乱、充满敌意的存在。
“有具体建议吗？”她问。
“根据现有数据，‘哭泣修道院’的‘悲伤碎片’能量性质相对阴柔沉静，理论上对‘狂怒碎片’的暴烈有一定中和作用。但直接接触可能导致未知反应，甚至互相污染。”白枢分析道，“另一种可能是，寻找蕴含‘宁静’、‘秩序’或‘时间停滞’概念的强大怪谈物品或环境。但此类物品极为罕见。至于内部梳理……我需要建立更精细的能量模拟模型，评估你的意识介入成功率。预计需要六小时。”
六小时……他们等不了那么久。碎片在铅盒里多待一分钟，就多一分不稳定。
“先尝试用‘悲伤碎片’的能量进行外围温和接触，观察反应。”千夜做出决定。她从手提箱里取出那个装着琥珀色“悲伤碎片”的小盒，打开。温暖的、带着淡淡哀伤的琥珀色光芒流淌出来，与铅盒散发的暗红躁动气息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小心翼翼地将琥珀色碎片靠近铅盒。
就在两者距离缩短到不足十厘米时——
异变突生！
琥珀色碎片的光芒骤然变得明亮而急促，仿佛受到了某种强烈的吸引和刺激！而铅盒内部，也传来更加剧烈的撞击声，暗红色的光芒透过龟裂缝隙迸射出来！
两块碎片之间，仿佛产生了无形的力场，既互相排斥，又疯狂地想要靠近、融合、或者……吞噬对方！
“能量读数飙升！警告！强制分离！”白枢的声音带着急促的警报声。
千夜立刻将琥珀色碎片收回，盖上盖子。铅盒的震动和光芒也随之减弱，但依旧比之前活跃。
不行。不能直接接触。两块碎片之间存在着某种深刻的、危险的联系，强行靠近只会引发灾难。
看来，只能寻找白枢说的第二种方案了。
“先维持现状。优先处理伤势，恢复体力。”千夜对隼和小夜说，也像是在对自己说，“白枢，继续分析模型，寻找可能的‘宁静’或‘秩序’类物品线索。同时，加强对第三方势力的监控，尤其是‘电视塔’方向。”
“明白。”白枢回应，“另外，在监控网络边缘，捕捉到一则……有趣的信息流。来自城市中区，一个名为‘午夜歌剧院’的次级夜隙。信息内容并非系统通告或玩家通讯，而是……一段重复播放的、加密的戏剧独白片段，信号中混杂着强烈的‘表演’与‘自我彰显’欲望，与普通念影或玩家行为模式不符。”
午夜歌剧院？表演？自我彰显？
千夜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个人影——那个浮夸的话痨，流光。他曾说他在某个剧院夜隙开演唱会。
难道是他？
“能解析内容吗？”她问。
“正在尝试……解析成功部分关键词：‘……被困于此……无聊的观众（指念影）……真正的艺术需要知音……有没有人能听到这灵魂的咏叹？……信号干扰严重……被困……该死的系统戏服……’”
果然是流光。听起来，他不仅被困在了那个歌剧院夜隙，而且似乎还搞出了一些动静，甚至可能……也在尝试对抗或钻系统的空子？他那身夸张的表演欲和话痨，在这种环境下，说不定反而成了某种特殊的“干扰源”。
“他的位置能精确定位吗？”千夜心中一动。流光虽然麻烦，但他的能力（如果能称之为能力的话）在特定场合或许有奇效。而且，他自称“前玩家”，也许知道一些信息。
“可以。坐标已标记。但该夜隙目前处于半封闭状态，能量读数混乱，内部情况不明。直接进入风险未知。”
千夜看着屏幕上那个新标记的、代表着“午夜歌剧院”的闪烁光点，又看了一眼手提箱里不安分的铅盒，以及身边疲惫但依旧强撑着的隼和小夜。
他们的队伍需要恢复，也需要新的信息和可能的助力。而一个被困的、同样在对抗系统的“前玩家”兼表演疯子，或许……值得一探。
“先休息，处理伤势。”她最终决定，“四小时后，我们去‘午夜歌剧院’。”
“目标：确认流光状态，获取信息，评估其……‘入伙’价值。”
她顿了顿，补充道：
“希望他这次，能安静点。”
虽然她自己都觉得，这希望有点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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