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地下室弥漫着铁锈、海腥与未散尽的惊悸。流光手忙脚乱地帮千夜和隼清除身上附着的、缓慢蠕动的灰绿色锈迹，那些锈迹仿佛有生命，一离开人体便迅速化作飞灰。小夜紧张地攥着千夜的衣角，异色瞳里满是担忧。
多棱面晶体彻底黯淡，碎成了几块失去光泽的残片，只残留一丝微弱的、记录历史般的余温。笔记虽然完好，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和危险，让空气都显得沉重。怀表固执地停在2:47，像一道无声的催命符。
“外部监控显示，坐标A区域的冲突升级，至少四个玩家小队卷入混战，‘猎犬’和清道夫的信号也在向该区域汇聚。”白枢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静，却掩不住数据流中透出的紧迫，“‘锈蚀心脏’区域的时空紊乱正在扩散，影响范围已超出旧港区，正向城市内部蔓延。系统对此作出反应，大量清道夫单位被调往时空紊乱边缘，试图‘修复’或‘隔离’。我们的位置暂时安全，但暴露风险随时间递增。”
“循环崩溃的后果？”千夜的声音有些沙哑，不仅仅是疲惫。
“根据‘计时者’笔记和晶体残留数据推算，循环崩溃可能导致三种结果：一、‘锈蚀心脏’彻底失控，爆发大范围‘锈蚀’概念污染，波及整个城市甚至更广；二、循环积累的时空悖论能量一次性释放，形成区域性时空乱流或裂缝；三、最坏情况——循环的‘锚点’（锈蚀心脏）与系统的‘修复’机制激烈冲突，引发局部空间结构崩塌。”白枢顿了顿，“无论哪种，对我们都是灭顶之灾。必须在崩溃前，找到‘静默图书馆’的‘守密人’，获取‘破局’信息。”
“图书馆坐标确认，但入口机制不明，‘钥匙’或‘契约’缺失。”千夜看着手中黯淡的晶体碎片，“‘计时者’的笔记是关键，但解读需要时间，我们没有时间。”
气氛凝重得如同灌铅。每一秒，他们都在靠近无法预知的深渊。
就在此时，角落传来一阵虚弱的咳嗽声。
是林晓。
他醒了。
被千夜粗暴“锚定”又经历精神刺激的他，脸色比之前更加灰败，眼神却不再涣散，反而有种……近乎死寂的清醒。他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支撑起身体，目光缓缓扫过疲惫的众人，落在千夜身上，又移向她手中那块指向死亡时刻的怀表。
“我……听到了。”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破风箱，“时间……循环……崩溃……图书馆……”
没人说话。事实摆在眼前，他们深陷泥潭，自身难保。林晓这个状态，连走路都困难，更是纯粹的累赘。
林晓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个屏幕碎裂、但依旧顽强闪烁着微弱光芒的手环。手环上，代表理智值的数字在【18/100】的位置颤抖，旁边还有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正在缓慢倒计时的红色标记——那是白枢植入的、伪装成系统警告的“污染残留监测倒计时”，实际上是为了防止他体内的“病毒”潜伏复发。
他沉默了很久。地下室里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和海浪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
然后，他笑了。一个极其难看，混合着自嘲、绝望和一点点解脱的笑。
“我以前……特别怕死。”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总想抱大腿，找靠山，躲在别人后面……上一队肯带我组队的人，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他们说我灾星，走到哪坑到哪。可能……真是吧。”
他抬起头，眼圈发红，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我知道我没用，战斗不行，脑子也不灵光，还是个累赘，总是被忘掉的那个。”他看向千夜，看向隼，看向小夜和流光，“是你们把我从下水道捞出来，给我吃的，没让我被怪物吃掉，也没……真的扔下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我不想再这样了。不想再当那个躲在后头，看着别人去拼命，自己只能等死的废物了。”
流光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安慰或嘲讽的话，但看到林晓的眼神，最终没说出来。
小夜眨了眨眼，异色瞳里有一丝困惑，似乎不太理解这种复杂的情绪。
隼依旧沉默，但握刀的手指微微收紧。
千夜看着他，灰眸平静无波，等待着他的下文。
林晓的目光，最后落回到自己的手环上。他盯着那闪烁的、象征着“污染”的红色倒计时标记，看了几秒，然后，用颤抖的手指，在手环侧面一个极其隐蔽的、只有老玩家才知道的物理重启键上，狠狠按了下去！
“林晓！”白枢的警告声在耳机中响起，“你在做什么？！强制重启会烧毁——”
手环屏幕猛地一黑，然后爆发出刺眼的红光和刺耳的警报声！一股异常的、混杂着之前彩色病毒能量与手环本身数据流的混乱波动，猛地从他手腕爆发出来！
“我在做什么？”林晓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看着自己开始不正常闪烁、甚至冒出细微电火花的手环，“这东西……被那彩色玩意儿污染过，对吧？白枢先生……你封住了它，但它还在里面，像颗定时炸弹。”
他抬起头，看向千夜，眼神里有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你们不是缺‘钥匙’吗？不是要找图书馆的入口吗？‘计时者’的笔记里说……要找‘守密人’……但我猜，‘钥匙’……可能不一定是‘东西’，也可以是‘状态’，或者是……‘信号’？”
他猛地将另一只手按在疯狂报警、温度急剧升高、仿佛下一秒就要爆炸的手环上！
“我这种被系统标记、又感染了‘错误病毒’、还强行重启扰乱底层协议的玩家……算不算一个……足够特殊的‘信号源’？”
“你疯了！”流光失声道，“你会死的！手环过载爆炸，加上病毒反噬，你连灰都剩不下！”
“我知道。”林晓的声音异常平静，“但你们救过我。虽然可能只是顺手。但我这条命……是你们给的。现在，可能还能派上最后一点用场。”
他看向千夜，眼神近乎哀求：“让我试试……千夜小姐。把我……把我当成一个‘活体钥匙’，一个‘指向标’……试试看，能不能……为你们打开那扇门。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不像个废物的事了。”
“你在做什么，回来，你会死的。”千夜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听不出情绪，只是陈述事实。
“不做点什么的话，大家都得死。”林晓摇头，笑容惨淡，“像我这样的累赘……上一队愿意带我组队的小队已经不在了，只有我一个人活着。其他人说我是灾星……没有你们保护，我早就死在哪个副本里，连骨灰都不剩了吧……我不想再这样，作为一个拖累活下去了。总之，谢谢你们，不论你们是玩家还是NPC。”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全部精神集中在那过热、濒临崩溃的手环上，同时，主动放开了白枢在他意识中设下的、压制“病毒”残留的最后一道屏障！
手环的红光骤然变成一种不祥的、混合了彩色污秽的斑斓之色！林晓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皮肤下仿佛有无数彩色的小虫在蠕动、钻行！他的眼睛开始翻白，口中发出嗬嗬的怪响，理智值瞬间狂跌至个位数！
但与此同时，一股极其紊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穿透力”的混合信号，以他为中心，猛地爆发开来！这信号混杂了玩家系统的底层求救代码、被污染的“系统错误病毒”数据流、以及林晓自身濒临崩溃的生命波动！
信号穿透了灯塔地下室的墙壁，穿透了旧港区的迷雾，以难以理解的方式，向着城市深处、白枢推算出的“静默图书馆”坐标方向，疯狂扩散！
“他在燃烧自己，强行发出一个指向明确的‘异常信号’！”白枢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信号强度在飙升！但他在急速失活！生命体征断崖式下跌！”
千夜看着林晓的身体在彩色污秽的侵蚀和手环过载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崩解、碳化，灰飞烟灭。但他的眼神，在最后的时刻，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解脱。
她知道，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林晓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为他们铺路，哪怕这条路，是用他自己的灰烬铺成的。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看着这个胆小、懦弱、总被遗忘的玩家，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选择了一种最壮烈、也最无用的方式，试图证明自己“有用”。
然后，就在林晓的身体即将彻底化为飞灰，信号也达到顶峰的刹那——
千夜抬起了自己的左手。
手腕上，虽然没有玩家手环，但此刻，却浮现出一个淡淡的、银灰色的、与她怀表同源的印记。
她将印记，对准了林晓那即将消散的、爆发出最后璀璨信号的身体虚影。
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起伏的、却清晰无误的系统提示音，仿佛直接在每个人的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高强度异常信号源。】
【信号源性质：玩家/系统错误感染体/濒临湮灭。】
【信号指向性：明确。】
【关联协议：……检索中……匹配‘静默图书馆’临时访问权限激活条款（极端情况/牺牲者权限）。】
【访问权限：临时激活。】
【目标：静默图书馆。】
【引导者：千夜（异常NPC/前玩家）。】
【临时访问密钥生成中……生成完毕。】
【密钥载体：牺牲者林晓（即将湮灭）残留信号轨迹。】
【有效时间：三十分钟。】
【警告：访问结束后，密钥轨迹将彻底消散，不可追溯。】
随着提示音，一道微弱的、银灰色的光芒，如同路标，从林晓即将完全消散的身体虚影中射出，遥遥指向城市某个方向——正是白枢推算出的图书馆坐标深处！
林晓的身体，彻底化为飞灰，消失在空气中。只有地上，留下一小撮混杂着彩色灰烬的尘埃，以及空气中残留的、那微弱却坚定的银灰色光路。
地下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海浪声，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礁石。
流光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震惊与某种复杂的动容之间。小夜茫然地眨着眼睛，似乎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隼垂下眼眸，刀尖轻轻点地。
千夜站在原地，看着那缕银灰色的光路，又看了看地上那撮尘埃。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抬起右手，手腕上那个刚刚浮现的印记微微发光。她调出了一个只有她能看见的、极其简陋的界面——那是她“前玩家”身份残留的、几乎废弃的系统功能。
她在上面，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选项。
【发送组队邀请：是/否】
她选择了【是】。
然后在弹出的、空无一人的列表中，找到了那个刚刚变成灰色的、名字正在缓缓消失的ID——【林晓（离线/信号已断开）】。
她将邀请，发送给了那个已不存在的ID。
系统沉默了几秒，仿佛在确认这荒谬的操作。
然后，一行新的、与之前的临时访问提示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人性化（或者说，程序化）意味的字样，在那简陋的界面上，缓缓浮现：
【邀请已发送。】
【目标状态异常……检测中……】
【目标生命信号……已消散。】
【目标意识残留……检测到微弱‘执念’信号……与‘临时访问密钥’轨迹绑定……】
【特殊协议启动……】
【组队邀请……予以特殊通过。】
【欢迎回来，林晓（状态：意识残响/轨迹绑定体）。】
【你的队伍，已铭记你的存在。】
没有玩家手环的嗡鸣，没有加入队伍的光效。
只有一行冰冷的系统文字。
但在场的每个人，都仿佛感觉到，空气中那缕即将消散的林晓的“存在”，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加清晰、坚定地，融入了那条银灰色的光路之中。
那光路，仿佛成了他在这个世界留下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痕迹——一条通往“静默图书馆”的，用他的一切换来的，路。
千夜关闭了界面。
她抬起头，看向那条银灰色的、正在缓缓变得清晰的光路，它如同黑暗中的引线，指向未知的彼岸。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声音依旧平静，却似乎比之前多了一丝什么。
她率先迈步，沿着光路指引的方向。
隼默默跟上，刀已入鞘，但握刀的手，骨节分明。
小夜看了看地上的灰烬，又看了看千夜的背影，小跑着跟上，紧紧抓住了千夜的衣角。
流光最后看了一眼那撮尘埃，抹了把脸，将刚才一瞬间涌上眼眶的某种湿意擦掉，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艺术的牺牲也是壮美的”之类的话，也快步跟上。
白枢的声音在耳机中响起，平静依旧，但语速更快：“临时访问密钥已确认，轨迹稳定。时空紊乱扩散加速，预计完全崩溃时间……不足一小时。图书馆入口机制已激活，根据密钥性质，入口可能只存在极短时间。我们必须立刻出发。”
“路线规划。规避所有已知威胁。最快速度。”千夜一边沿着光路疾行，一边下令。
“路线生成中……警告，最快路径需穿过小范围时空紊乱边缘，存在被卷入风险。”白枢道。
“走。”千夜没有丝毫犹豫。
林晓用命换来的路，没有时间犹豫。
光路在清晨稀薄的阳光下，延伸向城市深处。路的尽头，是“静默图书馆”，是可能的答案，也是更深的未知。
而那个总是被遗忘的、自嘲为“灾星”的玩家，用他最不“灾星”的方式，为自己、也为他们，点亮了这最后的、通向生路或终结的——
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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