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雨，总带着一股子黏腻的湿热，裹着小城的青砖黛瓦，缠缠绵绵落了三天。
左奇函坐在图书馆靠窗的旧木桌前，指尖捻着一页泛黄的纸，目光却没落在字上。窗外的雨帘晃得人眼晕，檐角的水珠一串接一串往下掉，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
这家社区图书馆开在老巷深处，墙皮都有些斑驳了，平日里没什么人来。左奇函是这里的管理员，也是唯一的管理员。他性子冷，不爱说话，往书架旁一坐，就像融进了那些旧书里，安静得近乎透明。他的日常很简单，整理书籍，登记借阅，再就是在没人的时候，写些没人看的随笔。那些藏着细碎心事的纸，都被他收在一个带锁的木盒子里，锁在柜台最下面的抽屉里
雨势忽然大了些，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图书馆的木门被人推开。带进来的风卷着雨丝，扑在左奇函脸上，凉丝丝的
陈奕恒抱歉，打扰了，想进来避个雨
声音清润，像雨后的风掠过竹叶。左奇函抬眼，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睛里
来人背着一个沉甸甸的相机包，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头发微微有些湿，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眉眼弯弯的，看着格外干净。他手里还捏着一把断了骨的伞，伞面狼狈地耷拉着，水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
左奇函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是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那人道了声谢，放下相机包，拖过椅子坐下。他没急着擦脸上的水珠，反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一排排书架，扫过墙上挂着的旧字画，最后落在左奇函手边摊开的书上
陈奕恒《城南旧事》啊，我小时候也很喜欢
他笑着说
陈奕恒你这批注写得很有意思，比课本上的解读有意思多了
左奇函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书有批注的习惯，那些随手写下的零碎想法，从来没被人注意过。他慌忙把书往回拢了拢，低声说了句
左奇函随便写的
陈奕恒我叫陈奕恒
陈奕恒主动伸出手
##陈奕恒，来这边拍古建筑的，没想到遇上这么大的雨
左奇函迟疑了一下，握住了他的手。对方的手掌温热，指尖带着薄茧，应该是常年端相机磨出来的
左奇函左奇函
他报上自己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陈奕恒像是没察觉到他的拘谨，依旧笑得眉眼弯弯
陈奕恒左奇函，名字很好听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图书馆里静悄悄的，只有雨声和两人偶尔的交谈声。陈奕恒话不算少，讲他去过的那些地方，讲镜头里的山川湖海，讲某个古镇的清晨，雾漫过石桥，像仙境一样。左奇函大多时候都在听，偶尔应一声，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落在陈奕恒的脸上
阳光透过云层的缝隙，漏下一缕金辉，刚好落在陈奕恒的发顶。他正说着什么，嘴角扬着，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像话。左奇函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陈奕恒借走了那本带着批注的《城南旧事》，临走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他站在门口，回头冲左奇函挥了挥手
陈奕恒明天我再来还书，顺便，能不能请你推荐几本关于小城历史的书？
左奇函点了点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拐角，手里还捏着那本被陈奕恒翻过的书，指尖残留着淡淡的温度
第二天，陈奕恒果然来了。不仅还了书，还带了一袋刚出炉的桂花糕，甜香扑鼻
陈奕恒这家的桂花糕超好吃，我排了好久的队
陈奕恒献宝似的把袋子递过来
陈奕恒你尝尝
左奇函没推辞，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而不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带着桂花的清香。他看着陈奕恒坐在窗边的位置，捧着书看得认真，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从那天起，陈奕恒成了图书馆的常客
有时他来得早，左奇函还在整理书架，他就会主动搭把手，指尖偶尔碰到一起，左奇函会像触电般缩回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陈奕恒也没在意，依旧笑着和他说话
有时他来得晚，图书馆快关门了，他就坐在窗边，翻着书，看夕阳一点点沉下去，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左奇函就坐在柜台后，假装整理借阅记录，目光却黏在他的背影上
陈奕恒会给左奇函看他拍的照片。相机里的小城，比左奇函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美。青石板路蜿蜒曲折，老房子的屋檐翘着，像蓄了一整个夏天的风。还有夕阳下的图书馆，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绿意盎然
陈奕恒你看
陈奕恒把相机递到左奇函面前，指着一张照片
陈奕恒这是我偷偷拍的你
照片里的左奇函，正低头整理书籍，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侧脸的线条冷硬，却又透着一股子温柔。左奇函的脸瞬间热了，他别过头，假装咳嗽了一声
左奇函不许拍
陈奕恒低低地笑了，声音里带着笑意
陈奕恒拍都拍了，删不掉了
左奇函没再说话，心里却像揣了一只兔子，怦怦直跳
他开始在随笔里写陈奕恒。写他笑起来的样子，写他说话的声音，写他指尖的薄茧，写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那些文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柔软，带着细碎的欢喜
他知道，自己对陈奕恒，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陈奕恒是漂泊的，是属于远方的。而他，是守着这家图书馆的，是属于这座小城的。他们就像两条平行线，偶然交汇，终究还是要各自延伸
这份喜欢，只能藏在心底，烂在肚子里，不能说，也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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