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时十九分。
陈砚的手指悬在主控台上方，指尖离鼠标不到一厘米。屏幕上的数据流还在滚动，全球科研动态监控平台的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三十七，加载缓慢。他没动，也没眨眼，只是盯着那条缓慢推进的横线，像在等一场注定迟到的列车。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上一秒他还站在准备调取信息的临界点，这一秒就必须动手。任何拖延都可能错过第一批异常信号的捕捉窗口——前世的经验告诉他，最早的征兆往往只持续七十二小时，之后就会被正常数据覆盖，变成无法追溯的噪音。
他右手食指轻点桌面，一次。两次。三次。节奏稳定，每分钟十二次，这是他的冷静开关。确认神经系统处于可控状态后，他左手滑向终端侧边，输入了一串六十四位字符的本地指令。
这不是标准操作流程里的命令。
这是他重生前半年，趁着系统升级时悄悄埋下的低频扫描协议。当时他还不知道“星门计划”是陷阱，但作为首席研究员，他对研究院后台架构的了解远超安全条例允许的范围。这串协议伪装成数据库维护脚本，能绕过实时行为审计模块，以极低带宽持续抓取境外重点实验室的半公开动态，不会触发警报。
屏幕上弹出权限验证框。
【请求访问：国际科研数据共享层（L3）】
【风险等级：中】
【是否启用预设白名单？】
他点了“是”。
系统顿了一下，刷新出新的界面——一张覆盖全球的科研机构热力图，五十个红点分布在北美、欧洲、东亚、西伯利亚等地，代表当前拥有S级或同等权限的顶级实验室。每个红点下方有实时更新的小字：数据活跃度、加密等级变更记录、外部访问频率。
这些信息本不该对他完全开放。按规矩，L3层级的数据需国家安全局二级审批才能调阅，且每次只能查看三个目标单位。但他用的不是正规渠道，而是自己写的后门程序，借着“例行数据库优化”的名义，把监控任务包装成了系统自检。
他没上报，也不会上报。
这种事一旦走流程，就得填表、签字、留痕，三天内都批不下来。而他要的是现在就能看到东西。
协议启动成功，热力图开始自动筛选。他设定的关键词组生效了：**非自然信号源、跨频段共振、量子态异常波动、不明能量释放**。系统开始比对近七十二小时内的日志变更记录，优先标记出加密等级提升、实验日志封锁、设备紧急重启等异常操作。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六十一，停住。
然后猛地往上冲。
六个红点突然闪烁起来，频率同步，像是被人同时按下了某个开关。
美国洛斯阿拉莫斯国家实验室——昨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全面升级电磁屏蔽系统，原定为期两周的维护提前完成，三类核心实验日志进入最高密级封锁状态，对外宣称“例行数据归档”。
俄罗斯萨罗夫核研究中心——同一天下午四点零九分，检测到内部量子传感器阵列异常重启，伴随一次未申报的能量脉冲释放，峰值达1.8太赫兹，持续0.3秒，无官方解释。
法国格勒诺布尔聚变研究所——凌晨三点十二分，临时关闭对外通讯接口两小时，期间调动军方级别加密通道传输一组未知数据包，接收方身份未登记。
日本筑波理化学研究所、德国于利希研究中心、印度特里凡得琅空间物理中心——全部在同一时间窗口内出现类似操作：设备异常激活、日志加密、对外沉默。
六个国家，六个顶级科研机构，没有联合声明，没有技术协作公告，甚至连学术会议都没有安排一场。但他们做的事，高度一致。
陈砚的手指停在桌面上，没再继续点。
他盯着屏幕，呼吸放慢。
这不是巧合。
正常科研不会有这种节奏。设备维护可以集中，但不可能连时间窗口都咬得这么死；更别说六个国家同时封锁数据，还都不给理由。唯一的合理解释是——他们收到了同一个指令，或者发现了同一个东西。
而且不能公开。
他调出时间轴对比图，将六个机构的操作节点标在一条横线上。结果清晰得刺眼：所有动作集中在过去三十六小时内，峰值出现在北京时间今日凌晨两点至四点之间，恰好是他刚重生醒来后的那段时间。
早一分不行，晚一分也不行。
就像有人掐着表在等他上线。
他冷笑了一下，声音很轻，几乎听不见。
来得真快啊。
他没急着下结论。他知道，在数据不足的情况下妄下判断，是科学家最大的敌人。他需要更多证据，尤其是交叉验证。
他切换到军事情报子系统界面。这个模块属于研究院附带权限，能查看各国国防白皮书摘要、公开军事部署变动和雷达系统升级记录。虽然不涉密，但足够看出战略意图的变化。
他输入地理过滤条件：北纬三十度带，东经六十度至一百三十度区间，聚焦高空监测系统部署动态。
地图刷新。
一排三角形图标出现在边境区域：美国在阿拉斯加新建三座相控阵雷达站，指向平流层与近地轨道交汇区；俄罗斯在西伯利亚南部部署新型远程预警雷达群，探测方向非北约，而是高纬度空域；法国在科西嘉岛建立移动式高空监视平台，配套卫星链路已激活。
不止是他们。
印度在克什米尔地区增设高空探测阵列，巴基斯坦同步响应；日本自卫队宣布“强化宇宙威胁应对能力”，实际增派的是对空监测部队；就连一向中立的瑞典，也在北部基地启用了尘封多年的高空追踪系统。
所有雷达的扫描方向，都不是针对地面目标，也不是防备敌国导弹。
它们统一朝向——一万八千米以上的高空，乃至近地轨道边缘。
陈砚靠回椅背，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桌面。
防空体系前置。
这是标准的非常规威胁应对模式。当传统情报无法判断敌方来源时，军队会提前布防感知系统，确保第一时间捕捉异常目标。但现在的问题是，这些国家防范的到底是什么？
气象气球？卫星残骸？还是……某种尚未公开的飞行体？
他调出前世记忆中的时间曲线——那是他在末世后期从残存档案里拼凑出来的资料：第一波怪物降临前一个月，全球多个大国就开始秘密升级防空系统，时间节点和今天的异常高度吻合。当时他以为是常规战略调整，直到三个月后城市被撕裂，他才意识到，那些雷达早就发现了什么，只是没人敢说。
现在，同样的模式又来了。
相似度有多高？
他闭眼回想，脑内构建出两条时间线：一条是前世记录，一条是当前观测。对比关键节点——科研封锁启动时间、雷达部署节奏、能量波动出现频率。
重合率——78%。
不算百分百，但已经足够危险。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屏幕。心跳平稳，但太阳穴有点胀。他知道这是大脑高强度运转的信号，不是紧张，是专注到了极限。
他不能上报。
现在上报只会被当成疯子。一个刚熬完夜的研究员，突然说全球六大实验室集体异常，军队在防外星人？安全局的人第一个把他送去做精神评估。更糟的是，权限可能被降级，他连看这些数据的机会都没了。
他必须自己处理。
他退出军事情报界面，回到科研热力图。六个闪烁的红点还在跳动，像六颗不安的心脏。
他选中洛斯阿拉莫斯的数据记录，右键导出原始日志片段。系统提示：“该文件受国际科研协定保护，仅限授权人员下载。” 他没理会，直接运行本地破解脚本——一段他自己编写的轻量级解密程序，专门对付这类半开放数据的加密层。
三十秒后，文件解锁。
他打开一看，眉头立刻皱起。
日志内容被严重删减，只剩下设备型号、运行时间、能耗记录等基础信息。真正的实验参数、波形图、能量读数全都被抹除，连缓存痕迹都没有。清理得很干净，显然是人为操作，不是系统故障。
他换下一个目标——萨罗夫中心。
同样情况。日志存在，但关键字段为空。唯一留下的一条记录是：“检测到跨频段共振现象，频率区间1.7–1.9THz，持续0.3秒，源位置无法定位。”
就这一句。
但他抓住了重点。
1.7到1.9太赫兹——这个频段不属于任何已知自然现象。大气层会吸收这个范围的电磁波，除非是人工制造，否则不可能穿透到地面。而能产生这种脉冲的设备，全世界不超过五台，且都在地下深处运行，需要万吨级供电支持。
普通人造不出。
更别说是短暂出现、随即消失的信号。
他把这条记录单独提取出来，标记为“A类可疑项”。接着查看其他四个机构的日志，发现都有类似碎片化描述：
格勒诺布尔：“观测到量子态瞬时跃迁，未关联任何实验操作。”
筑波所：“低温环境下出现自发性粒子激发，机制不明。”
于利希：“检测到微弱反物质信号，强度低于阈值，未报警。”
特里凡得琅：“记录到一次非周期性空间曲率波动，幅度极小，疑似仪器误差。”
每一条单独看，都可以解释为设备误报、环境干扰或计算偏差。
但六条加在一起，就不再是误差了。
这是某种统一现象正在发生。
它跨越国界，穿透防护，短暂出现又迅速消失，像在测试人类的感知能力。而各国科研机构的第一反应不是研究，而是封锁、加密、沉默。
他们在怕什么？
怕消息泄露？怕引起恐慌？还是怕……被那个“东西”发现他们已经察觉了？
陈砚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镜片内侧的荧光涂层微微发亮，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他没在意，重新戴上。
他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继续深挖，尝试通过其他路径获取完整数据；二是暂停行动，保存现有信息，等待下一轮信号出现。
他选了后者。
原因很简单——他已经调用了太多资源。连续破解六个机构的日志，哪怕用了伪装协议，也会在系统底层留下痕迹。再深入下去，审计模块可能会标记他的终端为高危节点，到时候不仅查不了别人，自己都会被锁账号。
他必须收手。
但他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新建一个本地加密卷，命名为“观测档案_0306”，将所有可疑数据打包存入。文件采用三级嵌套加密，密码由他亲手设定，且不联网备份。硬盘物理隔离，只有拔出专用接口才能读取。
做完这些，他又打开日志系统，伪造一条操作记录：“用户CW-9于05:23执行‘全球学术趋势分析’，关键词：高频共振、量子传感、能源转化效率，耗时4分17秒，无异常输出。”
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文献调研。
完美掩盖真实意图。
他关闭所有外联窗口，断开远程访问权限，只保留本地运行进程。主控台上，量子纠缠模拟器仍在稳定运行，绿灯一闪一闪，频率不变。
一切如常。
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盯着天花板的通风口。那里有一道细缝，平时不起眼，现在却让他觉得像一道裂口。
它们……已经开始看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定了。
不是“如果”，不是“也许”，而是“已经”。
那些东西，不管是不是“星裁者”，都已经在观察地球了。而这次，它们不是隔着光年投来信号，而是直接在现实中留下了痕迹——高频脉冲、量子扰动、空间曲率变化，全是硬指标。
它们在试探。
而人类的反应也变了。不再是好奇迎接，而是立刻封锁、加密、布防。说明某些高层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只是还没到公开的时候。
他低头看了看左手无名指上的青铜戒。
戒指表面安静，纹路模糊，没有任何异样。
但他记得刚才那一震。
就在他发现萨罗夫中心那段日志时，戒指轻微震动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现在再碰，却毫无反应。
他没深究。
现在不是研究戒指的时候。
他需要的是证据，是链条，是能让他下一步行动的支点。目前这些数据还不够推翻任何模型，但足以让他确认一件事：试炼的序幕已经拉开，而他，是唯一知道剧情走向的人。
他站起身，活动肩膀。肌肉还有点僵，长时间坐着导致血液循环不畅。他走到窗边——当然没有真窗户，只有一块模拟天空的LED屏，显示着阴转多云，气温八度。
假天。
假云。
但外面的世界，是真的在变。
他转身走回主控台，坐下，双手放在桌面上。
屏幕暗了下来，只剩下一个光标在闪。
他低声说：“概率多少？”
没人回答。
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单纯的科学家了。
他是第一个看见裂缝的人。
也是第一个必须闭嘴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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