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静攥着那张刚从市立医院取回来的诊断书，指腹把纸边捏得发皱，上面“先天性心脏衰竭晚期”几个字，字字都沉得压人。她坐在卧室靠窗的藤椅上，阳光透过薄窗帘洒进来，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却暖不透她骨子里的凉。医生的话还在耳边打转，语气轻缓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沉重，说她剩下的时间不足一年，往后要格外静养，不能累着，不能情绪波动太大，就连平日里喜欢的长跑和跳绳，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许静不是不懂这几个字意味着什么，从记事起，她的胸口就时常会传来闷痛感，稍微活动剧烈些就会喘不上气，父母带着她跑遍了大大小小的医院，药吃了一茬又一茬，病情却始终没稳住。只是从前所有人都瞒着她，只说是小毛病，好好养着就会好，直到这次她晕倒在学校走廊，被紧急送进医院，父母再也瞒不住，才把真相摊开在她面前。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那里心脏跳动得有些缓慢，带着细微的滞涩感，不像同龄女孩那样充满活力。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轻得没落在空荡荡的卧室里，没激起一点波澜。床头柜上放着她最喜欢的笔记本，里面记着这些年读过的书和零星的心事，她想翻开写点什么，手指抬了抬，最终还是放了下来，只觉得浑身都没力气，连抬手的劲儿都快没了。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许静靠着藤椅闭目养神，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医生凝重的脸，一会儿是父母强装镇定的模样，还有同学们在操场上奔跑欢笑的身影。她今年十七岁，正是该肆意张扬的年纪，可命运却给她判了这样一张判决书，让她只能被困在这方寸之间，眼睁睁看着时光流逝，却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客厅里传来了开门声，是父母回来了。许静能听到他们换鞋的声音，还有父亲刻意放轻的咳嗽声，紧接着就是母亲压抑的啜泣声，被她用衣袖死死捂住，却还是有细碎的呜咽飘进卧室。许静把眼睛闭得更紧，假装没听见，可耳朵却忍不住竖起来，捕捉着外面的每一丝动静。
“医生都说了，情况不好，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你说这孩子怎么就这么命苦。”母亲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绝望和无助，“这些年咱们四处求医，花了那么多钱，还是没能稳住，我对不起她啊。”
父亲的声音很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烦躁：“哭有什么用？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医生反复叮嘱要静养，不能让她情绪激动，你要是再这么哭哭啼啼，被她听见了怎么收场？”
“我能不哭吗？那是咱们的女儿，她才十七岁啊，就要……就要走在我们前头了，我这个当妈的，心里跟被剜了一样疼。”母亲的哭声忍不住放大了些，又慌忙捂住嘴，“还有你，能不能别总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这些年你忙着工作，家里不管，孩子也不管，现在她都这样了，你就不能多抽点时间陪陪她吗？”
“我无所谓？我每天在外跑东跑西挣钱，不就是为了给她凑医药费吗？我身上的压力谁懂？”父亲的语气瞬间暴躁起来，声音也提高了几分，“我也难受，可难受能让她好起来吗？你现在除了哭，还能做什么有用的事？”
“你就是冷漠！你心里从来都只有你自己的工作！”
“我冷漠？要不是我撑着这个家，你们娘俩早就无依无靠了！”
争吵声越来越激烈，从前父母也会有小争执，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满是绝望的戾气。许静坐在藤椅上，胸口开始隐隐发闷，那种熟悉的窒息感慢慢涌上来，她攥紧了衣角，指尖泛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她不想听这些争吵，不想面对父母眼里的绝望，更不想承认自己只剩下不到一年的时间。
她撑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卧室门没关严，她轻轻推开一条缝，看着客厅里争执的父母。母亲哭得肩膀发抖，父亲背对着她，双手叉腰，背影里全是疲惫和烦躁。许静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闷又疼，她张了张嘴，想说别吵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胸口的闷痛感越来越强烈，眼前也开始发黑。
她不敢再看，转身慢慢挪到玄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的晚风有点凉，吹在脸上，让她稍微清醒了些，可胸口的疼痛却没有丝毫缓解，反而越来越剧烈，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跳得又快又乱，她扶着楼道的墙壁，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额前的碎发。
她靠着墙壁缓了好久，才勉强能直起身，沿着小区的小路慢慢往前走。夜色渐浓，路灯昏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孤单又单薄。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充满争吵和绝望的家里，不想面对那些让人窒息的真相。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胸口时不时传来的痛感提醒着她，她的生命正在一点点流逝。
她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直到腿软得再也走不动，坐在小区长椅上，望着远处的万家灯火，心里一片荒芜。她才十七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还没来得及考上心仪的大学，还没来得及体验那些属于青春的美好，就要离开了。一想到这些，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砸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不知坐了多久，晚风越来越凉，她的身体开始发冷，胸口的闷痛感也时不时袭来。她知道自己该回去了，却又不想回去，直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母亲打来的电话，她看着屏幕上“妈妈”两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却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静静，你去哪里了？怎么一声不吭就走了？我们都快急死了。”母亲的声音里满是焦急，还有未散的鼻音。
许静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妈，我就在小区里走走，没事。”
“你是不是听见我们吵架了？是爸妈不好，不该在你面前吵架，你别往心里去，快回来好不好？外面凉，你身体受不了。”
许静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慢慢站起身，往家的方向走。走到家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在楼道口站了很久，胸口的痛感还在，心里的绝望也还在，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在这里了，待在这个充满熟悉气息的地方，只会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病情，只会让父母更加绝望。
第二天一早，许静坐在餐桌旁，看着面前的早餐，却没什么胃口。父母坐在对面，神色都有些憔悴，眼底带着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母亲给她夹了一筷子她爱吃的青菜，轻声说：“静静，多吃点，身体才能好。”
许静看着母亲，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眼神很坚定，一字一句地说：“爸，妈，我想转学，转到江城市立中学去。”
父亲愣了一下，皱起眉：“好好的转什么学？这里的老师你都熟悉，同学也都认识，转学多麻烦。”
“我就是想换个环境，在这里待着心里不舒服。”许静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坚定，“江城市立中学离这里不远，环境也挺好，我想过去试试。”
母亲看着许静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她眼底的执拗，心里满是心疼，她知道许静是不想待在这里面对那些压力，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你想转就转，爸妈去给你办手续，你只要好好的就行。”
父亲还想说什么，看着许静的样子，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是叹了口气：“行吧，都听你的，你高兴就好。”
许静看着点头同意的父母，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她知道转学改变不了她的病情，却能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换一个全新的环境，安安静静地走完最后一段路，不用再看着父母每天为她伤心难过，也不用再面对那些同情的目光。
转学的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父母开始忙着帮她办理转学手续，许静坐在卧室里，看着窗外的天空，心里没有太多波澜，只有一片平静的荒芜。她不知道江城市立中学等待她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在那里待多久，只希望能安安静静的，不留太多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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