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内无灯,却并不黑暗。
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照在中央一具石棺上。棺盖半开,里面没有尸身,只铺满干枯的海藻与一枚泛着幽蓝光泽的贝壳——那是相柳从东海带来的唯一遗物。
谢淮安站在门槛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水花。他没再往前一步。
“怕了?”相柳倚在石棺旁,指尖把玩着那枚贝壳,声音懒散如猫,“你连言凤山的刀都敢接,却不敢进一座空祠?”
“不是怕。”谢淮安目光沉静,“是知戒。妖与人立约,必有代价。我输不起。”
相柳终于抬眼看他。那双竖瞳在暗处泛着微光,像深海里蛰伏的兽。“聪明。”他轻笑,“所以我要你立的,不是寻常师徒契,而是血誓。”
他划破掌心,黑血滴落,在地面蜿蜒成符——那不是道家箓文,也不是佛门真言,而是一种早已失传的上古妖篆,形如九蛇缠日。
“以汝之血,承吾之道;以汝之骨,守吾之戒。”相柳的声音忽然变得肃穆,仿佛吟诵天地律令,“若汝滥杀无辜、以怨报德、为权弃义……吾魂虽残,亦当自汝血脉中苏醒,亲手剜汝心肝,焚汝神魂。”
谢淮安心头一凛。这哪里是收徒?分明是以命为锁,以魂为链!
可他更清楚——若无此约束,自己迟早会变成第二个言凤山。
仇恨如毒,不加节制,终将反噬。
他咬破指尖,将血滴入那妖篆中心。
符文骤然亮起,黑光冲天,整座祠堂的骸骨齐齐震颤。
一股冰冷的力量顺着他手臂钻入心脉,如蛇盘绕,又似烙印。
“第一课,”相柳收回手,神色恢复慵懒,“杀人之前,先问三遍:此人该死否?”
谢淮安皱眉:“兵者诡道,何来三问?”
“所以你只能做刺客,做不了棋手。”相柳踱步至窗边,望向远处朱雀门的灯火,“言凤山为何能掌长安十年?因他杀一人,救十人;毁一城,安天下。你若只盯着刘家七十三口的仇,永远走不出这座乱葬岗。”
谢淮安沉默。这话如针,刺中他最深的恐惧——他怕自己复仇之后,只剩一具空壳。
“第二课,”相柳忽然转身,袖中飞出一道青光,直射谢淮安面门!
谢淮安本能侧身,青光擦颊而过,钉入身后木柱——竟是一片龙鳞,边缘锋利如刃。
“你的‘相枢之血’能引动清浊二气,但你不会用。”相柳语气冷了下来,“今夜子时,去西市鬼市,找一个卖‘无面傀儡’的老妪。她手里有你父亲当年留下的《河图策》残卷。若你带不回,明日便不必来了。”
谢淮安一怔:“你怎么知道《河图策》?”
“因为……”相柳眼神忽然飘远,似陷入久远回忆,“你父亲刘崇山,曾是我三百年前在昆仑墟救下的书生。他欠我一条命,如今该你还了。”
谢淮安如遭雷击。
父亲从未提过此事!
他还想再问,相柳却已化作一道青烟,消散在月光中,只余一句低语随风飘来:
“记住,鬼市子时开,丑时闭。若听见孩童哭声,千万别回头。”
谢淮安离开祠堂时,雨已停。
他摸了摸颈侧——那里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淡青色的蛇形印记,微凉,却隐隐发烫。
相柳的魂,已在他体内种下根须。
回到租住的陋巷小院,妹妹白莞正就着油灯描画长安街巷图。见他回来,立刻扑上来:“哥哥!你猜我今日在东市茶楼听见什么?吴仲衡昨夜秘密会见了铁秣国使节!”
谢淮安心头一跳。吴仲衡——虎贲卫旧部,如今是禁军副统领,表面效忠皇帝,实则暗通外敌。
而铁秣国,正是当年屠戮刘家的幕后黑手之一!
“你怎知是铁秣国使节?”他压低声音。
白莞得意地展开一张纸——上面画着一个奇特的纹样:九蛇盘日。
“他们在密信上用了这个印!我偷偷拓下来的!”她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这像不像……某种图腾?”
谢淮安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正是今夜相柳血誓符文上的图案!
他猛地抓住妹妹的手:“以后别靠近吴仲衡!任何人问起这图,都说没见过!”
白莞吓了一跳,随即点头:“我知道的,哥哥。我在帮你,也在保护自己。”
谢淮安松开手,心中翻涌如潮。
相柳、父亲、铁秣国、吴仲衡……所有线索竟在一夜之间串联成网。
而他自己,正站在网中央。
子时将至。
他披上黑衣,将短匕藏入袖中,最后看了一眼熟睡的妹妹,轻轻带上门。
长安的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