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暑气渐消,梧桐叶的边缘染上第一抹脆生生的金黄。
清晨,王默醒来时,枕边已经没有了熟悉的温度。
她习惯性地朝身旁伸手,指尖触及的只有平整微凉的床单。云澈蜷在她脚边,毛茸茸的一团,随着呼吸细微起伏。
她坐起身,墨色的长发睡了一夜有些蓬松,垂在腰际。床头柜上,放着一封信,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上面是王免挺拔舒展的字迹——“给默默”。
王默没有立刻去拆。她赤脚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
晨光熹微,楼下的街道安静,偶尔有早起锻炼的老人慢跑而过。秋日的天空很高,是那种澄澈的、带着凉意的淡蓝色。
和往常一样,客厅的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温热的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太阳蛋,两片烤得金黄的全麦面包,还有一小碟洗干净的蓝莓。
一切都和她喜欢的口味一致,只是旁边少了一双筷子,少了一个会笑着催她“快吃,要迟到了”的身影。
她沉默地坐下,拿起信。
信不长,王免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稳,每个字都透着斟酌。
“默默: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哥哥已经在前往集训营的路上了。抱歉,没能当面告别,怕你醒了会难过,也怕自己……会舍不得走。
叶叔叔应该告诉你了,我报名参军了。这是我一直以来的想法。时间是一年,在首都上京的新兵训练营。放心,那里管理严格但很正规,假期允许探视,我也会尽量写信、打电话回来。
我不在家,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天冷加衣,不要熬夜画画。
钥匙放在老地方,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有事随时找叶叔叔,或者隔壁陈阿姨,她们都答应我会照看你。
云澈要乖,替我陪着你。
一年很快,等我回来。
哥哥:王免”
信纸的右下角,似乎因为笔尖停顿洇开过一小点墨迹,又被主人小心地抚平了。王默的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个地方,指尖传来纸张微糙的触感。
她把信纸仔细折好,重新放回信封,然后开始吃早餐。牛奶的温度刚好,鸡蛋边缘焦脆,蛋黄溏心。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咀嚼得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安静的仪式。
云澈醒了,轻巧地跳上椅子,又跃到桌边,蓝宝石般的眼睛看着她,轻轻“喵”了一声,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臂。
王默放下筷子,伸手摸了摸它的小脑袋,指尖陷入柔软的长毛。“云澈,”她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晰,“哥哥去当兵了。”
云澈似乎听懂了,蹭得更用力了些,喉咙里发出安慰的呼噜声。
一顿早饭吃得异常沉默。收拾碗筷时,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
九月七日,星期六。往常的周六,王免会陪她去图书馆,或者去郊外写生。今天,日历上的格子空荡荡的。
接下来的日子,规律得近乎刻板。
起床,洗漱,吃早餐,喂云澈,上学,放学,回家,写作业,画画,看书,睡觉。周而复始。
叶梵偶尔会来,带些水果零食,检查一下水电安全,问问她的近况。王默的话比以前更少了,回答往往简明扼要,笑容礼貌而浅淡,像隔着一层秋日薄薄的雾。
叶梵也不多言,只是每次离开时,眼底那抹复杂的歉疚与担忧会更深一分。他知道王免去的是什么地方。
那不是普通的军营,那是守夜人近乎残酷的“新兵营”,位于上京最隐秘的区域,训练内容远超常人想象。
王免选择这条路,除了身为代理人必须接受的磨砺,更深层的原因,叶梵明白——那个少年想要更快地强大起来,强大到足以在未来的汹涌暗流中,为他珍视的妹妹筑起不可逾越的堤坝。
家里少了王免,空气似乎都安静、空旷了许多。但幸好有云澈。
这只布偶猫仿佛天生就是为了填补某种空缺而来。它异常聪慧,几乎能理解王默大部分简单的指令和情绪。
王默写作业时,它会安静地趴在她脚边,或者跳上书桌一角,蜷成毛茸茸的一团,只露出一双湛蓝的眼睛静静陪伴;
王默画画时,它会好奇地伸爪拨弄调色盘边缘,或者在画纸旁打滚,露出柔软的肚皮;
王默夜里看书看得晚了,它会用脑袋顶她的手,或者咬住她的睡衣袖子轻轻拉扯,直到她放下书本关灯躺下,它才会满意地窝进她怀里,发出催眠般的呼噜声。
它成了王默沉默世界里,最鲜活、最柔软的声音和温度。
除了画画,王默的兴趣又多了一样——阅读神话典籍。
或许是秋日静谧的氛围使然,或许是内心深处某种无形地牵引,她开始从图书馆、书店,甚至网上,搜集各种关于中外神系传说的书籍。
从《山海经》到《淮南子》,从希腊罗马神话到北欧史诗,从埃及诸神到印度吠陀……她看得杂,却专注异常。
那些瑰丽或狰狞的形象,磅礴或诡谲的故事,在她沉静的眸光里流淌而过。
而属于“缔默”的记忆,那些被轮回磨蚀、被岁月掩埋的洪荒过往,如同深埋地底的古老种子,在她接触这些神话碎片的滋养下,开始极其缓慢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动、复苏。
她并非刻意回忆,只是偶尔,在读到某些描述时,会闪过一两个模糊的画面片段,或者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比如看到关于“女娲造人、补天”的记载,心头会莫名涌起一股孺慕与敬仰交织的暖流;
看到描绘“万物有灵、倾听自然”的萨满或德鲁伊传说,会觉得那并非夸大其词,而是某种接近本质的朴素认知。
她在古籍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着关于“万灵神女”的痕迹。
这个名字没有直接出现,但一些古老的、语焉不详的记载里,会提及一位“司掌万物生机、倾听众生悲喜、位格尊崇、常随娲皇左右”的女神,描述模糊,却透着不容忽视的辉宏与悲悯。
那些文字像隔着重重纱幔的倒影,映照着她灵魂深处某个沉睡的轮廓。
还有“腓腓”。《山海经·中山经》有载:“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腓腓,养之可以已忧。”
一种形状像狸猫,白色尾巴,有鬃毛,饲养它可以解除忧愁的异兽。
王默的目光在这一段停留了很久。她合上书,看向正趴在窗台上晒太阳、尾巴尖轻轻晃动的云澈。
普通的布偶猫,会有这样澄澈得不染尘埃的蓝眼睛吗?会有那种近乎通人性的灵慧吗?叶叔叔送的时机,又真的只是巧合吗?
她没去深究。有些答案,或许时机未到,强求无益。
她只是走过去,将云澈抱进怀里,脸颊轻轻蹭了蹭它毛茸茸的头顶。云澈满足地“喵”了一声,尾巴绕上她的手腕。
秋意渐深,夜凉如水。
一个普通的深夜,万籁俱寂。房间里只听得见墙上挂钟指针规律的走动声,以及云澈细微的呼吸声。
王默侧躺着,陷入沉睡。云澈蜷在她臂弯里,同样睡得香甜。窗帘拉得严密,挡住了窗外疏朗的星光。
忽然,云澈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它没有完全醒来,只是眼皮下的眼球似乎快速转动了片刻。
然后,在那双紧闭的、湛蓝的猫瞳深处,一点银蓝色、极其微弱、仿佛错觉般的流光,倏忽闪过,如同深海中浮起又沉没的珍珠光泽。
随即,那点异光消失,它咂了咂嘴,将脑袋更深地埋进王默的臂弯,睡得更沉了。
睡梦中的王默,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无意识地动了动,手臂将怀里的温暖毛团搂得更紧了些。
她的眉心,那隐没无踪的粉蓝色神纹印记,在绝对的黑暗中,极其短暂地、微弱地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梦境,降临了。
这一次,不再是万灵神祇之地那充满生机的空灵,而是一处……难以具体形容的所在。像是悬浮于浩瀚星海中的一块古老陨石平台,又像是某座神山被削平的山巅。
四周并非绝对的黑暗,而是流淌着暗红色的、仿佛熔岩冷却后又重新被神力点燃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干燥的、带着火星气息的灼热感,但并不让人难受,反而有种磅礴的生命力在底下奔涌。
王默发现自己坐在地上,身下是温热的、有着粗糙纹理的岩石。她穿着入睡时的浅色睡衣,赤着脚,梦境里的触感却异常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