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天。
青石板路被泡得发潮,青苔爬满缝隙,踩上去打滑。林晚抱着刚从图书馆借来的《金石录校注》,伞骨被风吹得晃了晃,雨丝斜斜打在书页边角,晕开一小片墨迹。她抬头时,才发现自己又走到了那条窄巷口。
巷子里的长生铺,像嵌在旧时光里的一块玉。朱红木门虚掩,檐下挂着盏青布灯笼,明明没风,灯笼却轻轻转着,晕出一圈暖黄的光。
前两次来,都是避雨。铺主沈砚总是坐在柜台后,指尖捻着一枚玉佩,或是翻着本线装书,话不多,却让人觉得安稳。铺子深处摆着些古旧玩意儿,铜镜、折扇、玉佩,蒙着层薄薄的尘,却透着股说不出的温润。
林晚收了伞,抖落一身雨珠,推门进去。铜铃“叮铃”响了一声,清脆得像碎了的月光。
“又下雨了。”沈砚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他今天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绣着暗纹,墨发松松束着,眉眼间的淡漠,竟和铺子里的旧物融成了一体。
“嗯,雨太大,躲躲。”林晚把伞靠在门边,走到柜台前,目光落在他手边的那本《山海经》上,“沈老板,你这书,是手抄本?”
沈砚抬眸,眼底映着灯笼的光,浅浅的,像潭深水。“家传的。”他合上书本,指尖划过封面烫金的字,“你今天,带了不该带的东西。”
林晚一愣,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书页已经干了,墨香混着雨气,没什么异样。“什么不该带的?”
沈砚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她的衣角。
林晚顺着他的指尖看去,只见校服外套的下摆,不知何时沾了一片墨色的污渍。那污渍不像雨水,也不像墨汁,黑沉沉的,竟隐隐透着股寒气,顺着布料往皮肤里钻。
“这是……”她伸手去擦,指尖碰到那片污渍时,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指尖窜上手臂,眼前倏地一黑,仿佛有无数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有人在低声啜泣。
“别碰。”沈砚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他抬手,指尖凝起一缕淡淡的白光,轻轻点在那片污渍上。
“滋——”
细微的声响过后,污渍竟化作一缕青烟,散了。寒意也随之消失,耳边的啜泣声,也没了踪影。
林晚惊魂未定,看着沈砚:“这到底是什么?”
沈砚收回手,指尖的白光淡去。他起身,走到铺子深处,拿起那盏青布灯笼。灯笼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些,映得他的侧脸明明灭灭。“你今天去了图书馆的古籍室,是不是?”
“是。”林晚点头,“我借了那本《金石录校注》,就在最里面的那个书架……”
话没说完,她忽然想起什么。古籍室最里面的书架,常年锁着,今天管理员说要整理,临时开了。她伸手去够最高一层的书时,好像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滑腻腻的,像蛇的鳞片。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后背瞬间爬满了冷汗。
沈砚提着灯笼,走到门口,看向巷口的雨幕。雨丝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飘。细细碎碎的,像头发。
“那书架后面,埋着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是个姑娘,民国时候的。喜欢金石字画,家里不让,偷偷跑出来看书,遇上了战乱,死在了书架后面。魂魄散不去,就附在了那些古籍上,等着人带她出来。”
林晚的心跳得飞快,她攥紧了手里的书,书页都被汗浸湿了。“那……那片污渍,是她?”
“是她的执念。”沈砚回头,灯笼的光照在他眼底,“阴雨天,阴气重,她能跟着人气走。你碰了她碰过的书,她就跟着你来了。”
话音刚落,铺外的雨,忽然大了。
“哗啦——”
雨声里,夹杂着一声极轻的叹息。
林晚猛地回头,看向门口。
雨幕中,一个穿着青布旗袍的身影,正站在巷口。她的头发很长,披散着,遮住了脸。手里,好像还拿着一本书。
灯笼的光,照不到她。
沈砚将灯笼往林晚身侧递了递,淡声道:“别怕。她没恶意,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看会儿书。”
林晚看着那个身影,喉咙发紧。她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那旗袍姑娘,好像察觉到了什么,缓缓抬起头。
没有脸。
脖子以上,空空如也。
林晚倒吸一口凉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沈砚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指尖微凉,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青灯引魂,不引恶。”他轻声道,然后对着门口的身影,扬声道,“进来吧。这铺子,容得下你的执念。”
雨,还在下。
青布灯笼的光,在雨幕里晃着。
旗袍姑娘的身影,缓缓飘了进来。
铜铃,又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