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鸣慌忙去寻大夫,邬芷守在宋墨身边,看着他头部不断渗出的鲜血,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厉害。
田庄的晨露还凝在草叶尖上,邬善正领着人清点新修缮好的屋舍,一抬眼,便瞧见窦昭立在不远处的田埂上。她穿着一身素色布裙,手里捏着一卷图纸,风拂过她的鬓发,竟比田边的野花还要耐看几分。
邬善窦小姐
邬善走上前,拱手行礼
邬善此番多亏你出手相助,不然这些灾民,怕是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窦昭抬眸看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清冷,却又藏着温和
窦昭邬公子客气了,救灾本就是分内之事。何况,这些周边屋舍能这么快修好,也多亏了邬公子带着家丁们日夜操劳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远处炊烟袅袅的方向,一时竟无话,却又不觉得尴尬。风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安静得刚刚好。
————————原来清晨了,她守在宋墨的床边,寸步不离。整整一夜,宋墨始终昏迷不醒,她的眼底,早已布满了红血丝。
天刚蒙蒙亮,明元便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明元小姐!公子派人传话,说田庄周围修缮差不多了,窦小姐特意让您和公子去田庄安顿
邬芷闻言,眉头微蹙。她自然知道窦昭的田庄极好,周遭平整之后,更适合安置灾民,也方便她和邬善落脚。
可宋墨还昏迷不醒,她怎舍得离开?
可转念想起棚外灾民瑟缩的身影,邬芷终究咬了咬牙
低声嘱咐了几句后,邬芷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的宋墨,眼底满是不舍,这才转身快步离去
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入田庄,邬芷的素色襦裙沾了些尘土,鬓发也略显凌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藏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焦灼,眼下的青黑更是遮不住的疲惫。
她刚踏进田庄院门,便瞧见邬善与窦昭正站在廊下说话。
邬善一抬眼望见她,脸色倏地沉了沉,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前,伸手稳稳扶住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心疼
邬善桢姝,你这几日竟是熬了多少时辰?瞧着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邬芷兄长放心,我没事
她半句未提宋墨的事,只将那份焦灼深深压在心底,连眉眼间都透着一股强撑的疲态
邬善扶着她,一路引着往东侧厢房去,脚步放得极缓,生怕稍快些便累着她
推开厢房的门,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新晒过的被褥铺得平整,案几上还摆着一碟蜜饯,显见是特意备下的
直到这时,窦昭走了过来,手中端着一盏温茶递到她面前,茶盏上氤氲着淡淡的热气,语气温和又带着几分体谅
窦昭邬小姐,先喝口茶歇歇。这是刚沏的麦冬茶,能润喉安神,最是解乏。
邬芷抬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那点暖意顺着指尖漫进四肢百骸,让她紧绷的肩头微微松了松
她对着窦昭浅浅一笑,眼底漫过几分真切的动容,声音依旧沙哑
邬芷多谢
窦昭淡淡颔首,眉眼间漾着一抹浅淡的笑意,像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
窦昭灾荒里日子苦,你操劳了这些时日,也该好好歇一歇了
邬芷看向窦昭的眼神亮了起来,万分感激
邬善在一旁皱着眉,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又藏着几分心疼的责备
邬善灾民之事应有府衙和官员一众分担,你一个姑娘家,何苦这般不要命地硬扛
邬善如今既到了这里,便好生歇上几日,把精神养回来,才是正理
邬芷望着兄长眼底的疼惜,又看了看窦昭温和的目光,心中那点因宋墨昏迷而起的焦灼,竟莫名地平缓了些。
她抿了抿唇,终是点了点头
两日的静养,将邬芷连日积攒的疲态驱散了大半。她褪去那身沾着尘土的素裙,换上一身利落的湖蓝色短衫,眉眼间的清亮又回来了几分,只是眼底深处,仍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惦念。
福亭灾情紧急,城外棚屋根本容不下激增的灾民,窦昭索性将田庄西侧的几间空置仓房腾出来,临时改作了伤民安置处
邬芷刚用过早饭,便提着药囊寻了过去,邬善与窦昭也紧随其后——仓房里躺满了断骨、淤伤的灾民,呻吟声此起彼伏,瞧着触目惊心
邬芷快步走到最里侧的草席边,那里躺着一个被滚落山石砸伤腿的老汉,面色惨白,额角冷汗涔涔,疼得连话都说不连贯
她蹲下身,轻声安抚
邬芷老伯,我试着用银针帮你暂缓疼痛,只是我针法尚浅,若有不适,你务必出声
说罢,她从药囊里取出银针,指尖捻着针身,目光落在老汉膝弯处的穴位上,却迟迟没有落下。
灾民太多,懂医术的人寥寥无几,她若不伸手,老汉便要生生捱着剧痛
可她又清楚,自己应对寻常淤症尚可,这般严重的骨伤,实在是勉强
犹豫间,她还是咬了咬牙,屏息凝神,正要将银针刺入,老汉却突然剧痛攻心,身子猛地弓起,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呼。
她的手一抖,银针险些偏了寸许,惊得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纪咏姑娘这针法,再偏半分,这条腿就算是废了
一道戏谑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邬芷闻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青衫的男子摇着折扇,缓步走了过来
他眉目疏朗,唇边噙着一抹浅笑,眼神却锐利得很,一眼便看穿了症结
换作旁人,此刻怕是要恼羞成怒,可邬芷却坦然收了手,对着男子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邬芷先生此言有理,是我操之过急,没顾及老人家气血亏虚,针法太强硬了
一旁的邬善本想出声维护,见她这般从容认错,便将话咽了回去,只蹙眉看着那男子
窦昭也眸光微动,暗暗赞了句邬芷的气度
男子收起折扇,拱手行礼,语气从容
纪咏在下纪咏,略通医术,听闻田庄收容伤民,便过来尽一份绵薄之力
说罢,他迈步走到老汉身边,先伸手轻轻按了按伤处,又搭住脉门凝神片刻,而后取过邬芷手中的银针,手腕轻转,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银针循着穴位缓缓刺入,动作行云流水,竟没让老汉再痛呼一声
纪咏老人家腿骨碎裂,淤血压迫经脉,需先以轻柔针法疏通气血,再用夹板固定断骨,方能保住这条腿。
纪咏一边捻动银针,一边淡淡解释
纪咏你方才只想着止痛,却忘了淤堵之处最忌猛力刺激
邬芷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待看到老汉脸上的痛苦神色渐渐褪去,便对着纪咏郑重欠身
邬芷纪先生医术高明,受教了
她这般不卑不亢、虚心求教的模样,倒是让纪咏刮目相看,唇边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纪咏姑娘有这份仁心,稍加琢磨,医术定会大有长进
忙忙碌碌间,日头渐渐偏西
待到仓房里的灾民情绪渐渐平复,受伤的人也都得到了妥善安置,几人才算是歇了口气
邬芷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转头看向正坐在草席上整理药草的纪咏,语气诚恳
邬芷今日多亏了纪先生,不然我定要误事
纪咏抬眸看她,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摇着折扇道
纪咏你虽针法稍欠火候,却有颗医者仁心,比那些藏私的庸医强多了
纪咏福亭灾情严重,单靠我们几人怕是杯水车薪
纪咏我在城外认识些游医,明日我去寻他们过来,你若不嫌弃,便跟着我学学针灸的分寸
邬芷眼睛一亮,连忙拱手道谢
邬芷多谢先生肯赐教,邬芷感激不尽
一旁的邬善见状,眉头也舒展了开来,走上前拍了拍邬芷的肩膀,语气里带着欣慰
邬善你能虚心求教,是件好事
窦昭明日我让庄里的人多准备些粥食,再腾出两间仓房,安置那些无处可去的老弱
夜色渐浓,田庄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邬芷站在仓房门口,望着远处福亭的方向,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惦念又浮了上来。
她不知道宋墨的伤怎么样了,也不知道城外的灾情何时才能好转,只是握着药囊的手,却比白日里更坚定了几分。
纪咏不知何时立在了她身侧,手中折扇轻摇,衣袂被夜风掀起一角。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沉沉夜色,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纪咏世间事,向来是风雨随行,晴霁终会临头。你且守着这份仁心,剩下的,交给时光便是
邬芷侧头看他,月色落在他疏朗的眉眼间,她怔了怔,而后弯了弯唇角,轻轻应道
邬芷嗯,总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