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霄宫在法则乱流中震颤了整整九天。
九天里,洪荒天地经历了开天辟地以来最剧烈的动荡。日月星辰错位,四季时序颠倒,江河倒灌入天,地火喷涌成雨。无数生灵在惶恐中跪拜,祈求天道平息怒火,却不知这怒火的源头,是紫霄宫中一句不容于世的誓言。
第十日清晨,震颤忽然停了。
不是平息,而是某种更深层的“凝固”。仿佛整个洪荒被一只无形大手握住,强行按在了某个临界点上——再多一分力,便是天地重归混沌;少一分力,便是秩序彻底崩坏。
就在这微妙的平衡中,一道冰冷到极致、威严到极致的声音,穿透三十六重天,直达鸿钧识海:
“够了。”
不是天道以往那种恢弘淡漠的语调,而是带着压抑到极点的怒意,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
鸿钧缓缓睁眼。
他仍坐在榻边,仍拢着那缕魂光。九日来他未曾移动分毫,只以自身法力温养通天真灵,对抗外界天崩地裂的震动。此刻他抬头望向虚空,眼中无悲无喜。
“够了吗?”他反问,“我觉得,还不够。”
“你要这洪荒为你陪葬?”天道声音更冷。
“若洪荒不容他,”鸿钧一字一顿,“那便陪葬又何妨?”
识海中沉默了片刻。
再响起时,天道的语气变了,多了几分……谈判的意味。
“本座可以容他不死。”
鸿钧眼神微凝。
“条件?”
“三件事。”天道缓缓道,“第一,收回道侣誓言,重定师徒名分。”
鸿钧面无表情:“说第二件。”
“第二,封印你与此子之间……不该有的记忆。”
这一次,鸿钧的手指微微蜷缩。
“如何封印?”
“本座会以‘混沌初雷’劈开造化玉碟,借玉碟本源之力,洗去你二人这六百年间所有逾矩之情。”天道顿了顿,“封印之后,你仍是他师父,他仍是你弟子。但你们之间,只会剩下师徒之谊,再无男女之爱。”
再无男女之爱。
这六个字,像六把冰刃,刺入鸿钧心口。
可他面上依旧平静:“第三件?”
“第三,”天道声音恢复淡漠,“此子真灵复苏后,需离开紫霄宫,入世修行。千年内不得与你相见,不得提及前尘。待他证得大罗道果,重立道心,方可再论师徒之缘。”
三条苛刻到近乎残忍的条件。
每一条,都在切割他与通天的羁绊。
每一条,都在抹杀这六百年间点滴累积的情意。
鸿钧闭上眼,许久未言。
掌心灵光似乎感应到他的挣扎,轻轻闪烁,像在不安。
他低头看着这缕微弱的、随时可能彻底熄灭的真灵。这是通天以命换来的最后存在,是他宁可颠覆天地也要守护的珍宝。
若不应,天道震怒之下,这缕真灵必灭。
若应了……
从此往后,他与通天,便真的只是师徒了。
那些深夜相拥的温暖,观星台十指相扣的战栗,东海之滨生死相随的决绝……都将被洗去,像从未发生过。
甚至通天醒来后,会忘了对他的情,忘了他曾愿为师父形神俱灭。
这比死更残忍。
“本座给你三息考虑。”天道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一。”
鸿钧握紧掌心,指尖刺入血肉,渗出金色道血。
“二。”
他低头,在魂光上轻轻一吻。很轻,像怕惊碎一个梦。
“三。”
“我应。”
两个字,轻如叹息,重如泰山。
话音落下的刹那,九天之上,一道混沌色的雷霆轰然劈落!
那不是寻常雷霆,而是开天辟地时便存在的“混沌初雷”。雷霆无视紫霄宫所有防御,直直劈向鸿钧头顶悬浮的造化玉碟!
“铛——!!!”
玉碟剧震,发出悲鸣般的巨响。碟身浮现出无数裂痕,裂痕中迸发出刺目的白光。白光如瀑,瞬间将鸿钧与那缕魂光彻底吞没。
洗炼,开始了。
鸿钧感到一股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力量涌入识海,那不是破坏,而是……净化。
以最温柔的方式,剥离他最珍贵的记忆。
他看见六百年前,自己从昆仑带走那道青色本源时的珍重——那份珍重被保留,但其中悄然滋生的“独占欲”,被一丝丝抽离。
看见通天第一次叫他“师父”时,他心中那抹异样的悸动——悸动还在,却褪去了不该有的温度。
看见通天百岁时,他将其护在身后的本能——本能仍在,却少了那种“宁与天地为敌也要护他周全”的疯狂。
一幕幕,一帧帧。
所有超越师徒界限的情感,所有不该有的触碰与凝视,所有深夜无人时悄然滋生的妄念……都在白光中被洗涤、淡化、最终封印到识海最深处,落上重重枷锁。
鸿钧没有抵抗。
他只是静静看着,看着那些记忆褪色,看着那份情意被封存,看着六百年的点点滴滴,从炽热的红,褪成冷静的青。
像一场盛大而无声的葬礼。
葬的是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动了凡心。
白光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
当最后一丝光芒散去时,造化玉碟已布满裂痕,黯淡无光,仿佛随时会碎裂。而鸿钧缓缓睁眼,眼中一片清明澄澈。
那份因通天而起的癫狂、执念、不顾一切,都已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道祖该有的冷静与威严。
他低头,看向掌心。
魂光依旧在,却似乎……不一样了。光晕更加纯净,不再有那种缠绵悱恻的情丝缠绕,只剩下最本源的生机。
通天真灵中的记忆,也被洗去了。
洗去了对师父不该有的依恋,洗去了愿为师父赴死的决绝,洗去了所有超脱师徒的情愫。
从今往后,他只是鸿钧的弟子。
仅此而已。
鸿钧看着这缕纯净的魂光,心中一片平静。
没有痛,没有悲,没有不甘。
只有一种空茫的、仿佛失去了什么重要东西的……茫然。
但他很快将这丝茫然压下。
因为天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满意的淡漠:
“封印已成。待此子真灵稳固,你便送他下山。”
“千年内,不得相见。”
鸿钧缓缓点头:“好。”
他起身,将魂光小心置于玉匣中,收入袖中。然后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洪荒的动荡已渐渐平息。错位的星辰回归轨道,倒灌的江河重归地脉,喷涌的地火缓缓熄灭。天地秩序正在自我修复,只是那些细微处的裂痕,恐怕需要万年才能完全弥合。
这些裂痕,是他与通天这场不容于世的情,留给洪荒的印记。
鸿钧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榻边,重新坐下。
他抬手,指尖轻抚玉匣表面。
动作依旧温柔,眼神却已不同。
“睡吧,”他轻声说,声音平静无波,“待你醒来,为师……送你下山。”
“去走你自己的路。”
“去证你自己的道。”
“至于为师……”
他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
只是静静坐着,守着这缕魂光,守着这场被封印的记忆,守着这段再也回不去的曾经。
窗外,夕阳西下,将紫霄宫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