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改方案的过程比预想中艰难，却也意外地高效。
孟鹤堂那番话，像一盆冰水，浇醒了李小曼和团队因前期顺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大家痛定思痛，坐下来仔细复盘，发现确实存在为了“出新”而偏离核心、为了“有趣”而略显刻意的问题。
导演连夜拉着剪辑师重新梳理素材，李小曼则把自己关在家里，对着成片和脚本，一帧一帧地抠细节。那些被孟鹤堂点名的“刻意互动”和“个人渲染”镜头，忍痛拿掉或大幅精简；对“传统包袱新解”的部分，不再追求形式上的颠覆，转而深入挖掘传统段子本身的喜剧结构和语言魅力，思考如何用更贴合当下语境的“包袱皮”去包裹它；更多镜头被分配给了后台那些生动的群像：年轻学员对着墙练贯口时涨红的脸，老师傅仔细熨烫大褂时专注的神情，师兄弟之间插科打诨又默契十足的对视……
工作沟通不可避免地更加频繁。微信群里的讨论常常持续到深夜，孟鹤堂也会参与，他的意见依然精准，甚至比之前更加严格，但语气始终是平和探讨的，偶尔还会发一两个他自己觉得不错的网络梗或短视频案例供参考，说“这个形式或许可以借鉴一下思路”。
李小曼强迫自己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工作中，用专业态度去消化那些批评和建议。她不再去纠结那些细微的、让她心跳加速的瞬间，而是把孟鹤堂完全当成一个严谨、专业、要求极高的合作方。讨论时，她据理力争；被指出问题时，她虚心接受，立刻调整。
这种纯粹的工作模式，反而让她渐渐找到了某种平衡。心底那份悸动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起来，专注于眼前一个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偶尔，在深夜改完一版脚本，收到孟鹤堂言简意赅的“可以”或者“此处再斟酌”的回复时，她会有种奇异的、并肩作战的感觉。
日子在忙碌中滑到十一月底。北京的风开始带上凛冽的寒意。项目修改接近尾声，新的样片得到了刘经理和社里其他老师的一致认可，连一向挑剔的周九良看了，都慢悠悠说了句：“这回顺眼多了。”
紧绷的弦终于可以稍微松一松。导演提议，为了庆祝阶段性成果，也慰劳一下大家连日的辛苦，周末组织一次团队建设，去郊区的温泉度假村放松一天。德云社这边参与项目的几个人也在邀请之列。
李小曼本不想去。她有点害怕那种非工作场合的、更随意的相处，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理防线又溃不成军。但架不住团队里其他女孩的怂恿，也实在不好意思扫大家的兴，最终还是点了头。
出发那天是个难得的晴朗冬日，天空湛蓝，阳光虽然没什么温度，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巴车上，气氛活跃。李小曼选了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假装听歌，实则默默观察。
孟鹤堂和周九良坐在前排。周九良一上车就靠着窗补眠，孟鹤堂则和刘经理低声聊着什么，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线条清晰而温和。他似乎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忽然转过头，目光越过几个座位，准确地找到了她。
李小曼心头一跳，下意识想躲开视线，却见孟鹤堂对她很自然地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又转回去继续和刘经理说话。
那笑容很平常，和对待其他人没什么两样。李小曼松了口气，心里却又浮起一丝淡淡的失落。她低下头，把耳机声音调大，隔绝了车厢里的笑闹声。
度假村环境很好，温泉池子分散在园林之中，私密性不错。大家放好行李，约定好晚饭时间，便各自散去活动。李小曼和同组的两个女孩结伴，换了泳衣披着浴袍，选了一个相对偏僻的、被竹林环绕的小池子。
温热的泉水浸过皮肤，驱散了冬日的寒意，舒服得让人叹息。女孩们聊着天，说着八卦，笑声在氤氲的热气中回荡。李小曼靠在池边，闭着眼，感觉连日来的疲惫一点点被熨平。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两个女孩忽然压低声音，兴奋地窃窃私语起来。
“哎哎，看那边！是不是孟老师他们？”
李小曼睁开眼，顺着她们示意的方向看去。隔着稀疏的竹影，能看到不远处另一个稍大些的池子边，有几个熟悉的身影。孟鹤堂、周九良，还有宣传部的两个男同事。孟鹤堂背对着这边，坐在池边，只露出线条流畅的肩背，氤氲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轮廓。周九良则整个人泡在水里，只露出脑袋，一脸惬意。
“哇，孟老师身材好像很不错的样子……”一个女孩小声说。
“嘘！小声点！”另一个女孩赶紧拉她，“不过确实啊，看着挺匀称，不是那种夸张的肌肉，但感觉很有力……”
李小曼脸颊微热，移开视线，重新闭上眼。非礼勿视，非礼勿听。可耳朵却不自觉地竖着，捕捉着那边隐约传来的、属于孟鹤堂的、低沉的笑语声。
泡得差不多了，女孩们起身准备去淋浴。李小曼觉得还有点晕，想再坐一会儿。“你们先去吧，我歇会儿就来。”
等同伴离开，小池子恢复了安静。只有水流潺潺的声音，和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水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李小曼重新滑入温暖的泉水中，舒服地叹了口气。正闭目养神，忽然听到旁边池子传来一阵水声，似乎有人上岸了。然后是渐渐走近的脚步声。
她心里一紧，下意识睁开眼。
孟鹤堂披着白色的浴袍，头发湿漉漉的，发梢还在滴水，沿着脖颈滑进浴袍领口。他手里拿着两瓶饮料，正朝她这边走来。阳光落在他身上，蒸腾的水汽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有些朦胧，但那双眼睛却格外清亮，带着刚泡过温泉的舒缓。
李小曼僵在池子里，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打招呼，还是该立刻把自己沉到水下去。
孟鹤堂走到池边，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将手里一瓶橘子汽水递过来：“给，补充点水分。”
玻璃瓶冰冰凉凉，凝结着细密的水珠，里面橙黄色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在阳光下折射出琥珀般的光泽。
李小曼愣愣地接过：“谢、谢谢孟老师。”指尖碰到他微凉的手指，又是一阵心悸。
“不客气。”孟鹤堂自己打开另一瓶，仰头喝了一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没入浴袍的衣领。他喝得有些急，有水珠沿着嘴角溢出，他随手用手背抹了一下，动作随意而自然。
李小曼赶紧低下头，拧开瓶盖，小口小口地喝着汽水。冰凉的、带着橘子清香的甜味气泡在舌尖炸开，冲淡了温泉带来的微醺感，却让心跳得更快了。他们离得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混合着温泉硫磺味和沐浴露清冽的气息。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你同事呢？”孟鹤堂问，声音因为刚泡过温泉，带着点懒洋洋的沙哑。
“她们先去冲澡了。”李小曼回答，眼睛盯着水面自己的倒影。
“哦。”孟鹤堂应了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前方摇曳的竹影，偶尔喝一口汽水。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但并不尴尬。温泉的水汽袅袅上升，阳光温暖，远处隐约传来其他人的笑语声，却仿佛隔着一层纱。
李小曼捏着冰凉的玻璃瓶，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凉意，和身体被温水包裹的暖意形成的反差。她偷偷用眼角余光瞥他。他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很长，被水汽打湿，显得更加浓密。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喝过汽水而泛着水润的光泽。褪去了台上那种耀眼的光彩和工作中严谨的距离感，此刻的他，显得格外放松，甚至有些……柔软。
“新样片我看过了，”孟鹤堂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改得很好。‘报菜名’那段外卖的节奏调整后，顺畅多了，也保留了贯口的味道。”
李小曼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起工作，愣了一下，才接话：“是导演和剪辑老师的功劳，还有……孟老师您提的意见很关键。”
“是你理解得好，执行得到位。”孟鹤堂转过头看她，目光很认真，“分寸感把握住了，既有趣，又不轻浮。很好。”
他的夸奖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李小曼脸一热，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甜。“是团队一起努力的结果。”她谦虚道。
孟鹤堂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泡久了有点晕，要不要上去走走？这边后面有个小竹林，挺清静的。”
他的提议很自然，像是随口一说。李小曼却犹豫了。和他单独去散步？在这样私密的环境里？
似乎看出她的迟疑，孟鹤堂站起身，随手将空了的汽水瓶放在池边，语气寻常：“走吧，坐久了腿麻。顺便跟你说说下一个拍摄阶段的想法。”
最后那句话打消了李小曼的顾虑。工作，还是工作。她点点头，撑着池边站起来。温泉水让四肢有些发软，她趔趄了一下。
一只温热干燥的手及时伸过来，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点。”孟鹤堂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很近。
他的手掌很大，轻易就圈住了她的上臂。隔着湿滑的浴袍布料，能清晰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和力量。只是一触即分，在她站稳后就立刻松开了，快得像是个错觉。
但被他碰触过的地方，皮肤却像是留下了烙印，微微发烫。
“谢谢。”李小曼低着头，小声说。
两人穿上浴袍外套，离开温泉池，沿着鹅卵石铺就的小径，走向度假村后方那片竹林。冬日的竹林依旧青翠，阳光透过竹叶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清新冷冽，与温泉区的氤氲湿热截然不同。
“下一个阶段，主要是外景实拍和部分访谈穿插，”孟鹤堂边走边说，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平稳，“外景地我建议增加一个，南锣鼓巷那边有个老戏楼，虽然不大，但很有味道，拍点街头巷尾和传统戏台的对比，应该不错。”
“嗯，我记下了，回头就去联系场地。”李小曼拿出手机备忘录，认真地记下。
“访谈部分，”孟鹤堂继续说，“除了我和九良，也可以多采访几个年轻的学员，还有后台的老师傅，从不同角度展现这个行业的传承和坚持。观众爱看的，除了台上的光鲜，还有台下的汗水和热爱。”
“好的，这个想法很好，我回去就完善访谈提纲。”李小曼点头，思路完全被带到了工作上。
两人边走边聊，大部分时间都是孟鹤堂在说，李小曼在听、在记。他讲起相声的结构、包袱的铺垫、临场应变的重要性，讲起早年学艺时的趣事和艰辛，讲起对传统艺术在新时代传播的思考。他的声音不高，语调平缓，像是在诉说一件件平常事，但言语间流露出的热爱和坚持，却让李小曼听得入了迷。
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工作之外，听他谈论自己的专业和人生。那些在台上光芒万丈背后的东西，那些支撑他走到今天的信念和感悟，此刻如此真实地展现在她面前。褪去了明星光环，他只是一个对自己的职业怀有深切热忱、并为之不懈努力的普通人。
这份认知，比任何光环都更让她心动。
不知不觉，两人走到了竹林深处。这里更加幽静，只能听到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温泉流水声。
孟鹤堂停下了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她。
李小曼也跟着停下，有些疑惑地抬头看他。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让他深邃的眼眸显得有些莫测。
“李策划，”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
“嗯？”李小曼下意识地应道，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孟鹤堂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他缓缓地、清晰地说：
“这段时间，辛苦了。”
李小曼一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不辛苦，是工作嘛，应该的。”
“不是客气话。”孟鹤堂摇摇头，眼神很认真，“我知道，我那天的意见可能说得有些直，给你和团队带来了压力。但你们调整得很快，做得也很好。”他顿了顿，补充道，“比我预想得还要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赞赏的温和。
李小曼的脸又有点热，移开视线，看着旁边青翠的竹竿：“是孟老师您提的意见关键，我们只是照着改。”
“不，”孟鹤堂很轻地笑了一下，“光是‘照着改’，改不出这样的效果。是你自己理解了，消化了，并且用你的方式，把它变成了更好的东西。”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距离拉近了一些。李小曼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带着水汽的气息，混合着刚才那瓶橘子汽水淡淡的甜香。
“李策划，”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更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优秀得多。”
竹林里的风似乎停了。四周安静得能听到自己鼓噪的心跳声。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李小曼脸上骤然升起的燥热。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仅仅是上级对下属工作能力的肯定吗？还是……
她不敢深想，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浴袍的袖子。
孟鹤堂没有再说下去。他只是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视线，望向竹林深处。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平常，“出来久了，该回去了。不然他们该找了。”
“嗯。”李小曼低声应道，跟在他身后，慢慢往回走。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但气氛却不再像来时那样纯粹是工作探讨，空气里仿佛漂浮着一些无形的东西，柔软的，微甜的，带着橘子汽水的味道和温泉的暖意，缠绕在呼吸之间。
李小曼低头看着脚下光滑的鹅卵石，脑海里反复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优秀得多。”
这句话，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她平静的心湖，荡开一圈圈无法平息涟漪。
回到温泉区，同伴们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你们俩跑哪儿去了？差点要去广播寻人！”
李小曼含糊地应付过去，心里却乱糟糟的。接下来的时间，她泡温泉有些心不在焉，吃饭时也频频走神。林小雨偷偷发微信问她：“怎么啦？魂不守舍的？跟孟老师‘单独行动’，发生什么了？”
李小曼看着手机屏幕，不知道该怎么回。
晚上，回到市区，各自解散。李小曼坐在回家的出租车里，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
屏幕亮了一下，是孟鹤堂发来的微信。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是白天在竹林里，他随手拍下的——阳光，竹影，地上斑驳的光斑，还有一角白色的浴袍，和她不小心入镜的、穿着酒店拖鞋的脚。
照片下面，跟着一句话：
“今天天气很好。”
李小曼盯着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回复：
“嗯，汽水也很好喝。”
发送。
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嘴角却不由自主地，轻轻弯了起来。
窗外的灯火，连成了一片温暖而模糊的光海。心底那株被小心藏好的嫩芽，似乎在这一天阳光、温泉和橘子汽水的共同作用下，悄悄地，又长大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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