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晓翼却仿佛没看见。他看着棺材里那双艰难睁开的、浑浊死寂的眼睛，又看了看手中滚烫蠕动、仿佛活过来的牌位，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冰冷、甚至带着点讥诮的笑。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你也不是完全‘死’了。还有一点意识被禁锢在这副躯壳和这块牌位里？痛苦吗？看着自己儿子用那么恶毒的方式‘救’你，看着无数孩童因你而死，看着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还催生出一个更可怕的怪物……”

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贴到棺材边缘，直视着那双浑浊的眼睛：

“告诉我，‘新娘’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这场‘婚礼’，最终的目的是什么？怎么才能……结束这一切？”

棺材里的“柳云娘”眼睛又睁大了一点点，浑浊的瞳孔里似乎倒映出唐晓翼苍白但平静的脸。她的嘴唇蠕动着，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的“嗬嗬”声，枯瘦如鸡爪的手指，紧紧攥着那个破旧的布偶，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她似乎用尽了残存的全部力气，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抬起了那只握着布偶的手，指向了唐晓翼的身后——指向他刚才进来的方向，指向那层冰冷的、如同水幕般的屏障之外，指向此刻正传来隐隐震动和疯狂尖啸的地面之上。

然后，她的嘴唇，极其艰难地，做出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发出。

但唐晓翼看懂了。

那个口型是——

“烧……”

烧？

烧掉什么？这个地窖？棺材？牌位？还是……上面那个“山魈新娘”？

几乎在“柳云娘”做出这个口型的同时——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从头顶传来！整个地下空间剧烈摇晃，泥土簌簌落下！那层冰冷的水幕屏障剧烈波动，仿佛随时要碎裂！

紧接着，是“山魈新娘”那重叠的、充满暴怒和疯狂的尖啸，如同滚雷般穿透土层和屏障，狠狠砸了进来：

“找到你们了——！！！把我的‘妆’……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屏障，开始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棺材里的“柳云娘”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猛地睁大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然后，她眼中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迅速黯淡下去，重新闭上了眼睛，恢复成一具冰冷畸形的尸体模样。只有那只指着上方的手，还固执地抬着。

而唐晓翼手中的牌位，温度也骤然降低，表面蠕动的血丝纹路迅速隐去，重新变得冰冷死寂。

烧……

唐晓翼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牌位，又看了一眼棺材里那具畸形的尸体，最后，目光落向了石台上，那盏火苗微弱、灯油将尽的青铜油灯。

油灯……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

没有时间犹豫了。

他一把抓起石台上的青铜油灯，入手沉甸甸的，灯油果然只剩薄薄一层。

然后，他毫不犹豫地，将油灯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浑浊的灯油，尽数泼洒在了棺材里——泼洒在了“柳云娘”那身暗红色的孩童嫁衣上，泼洒在了她干枯花白的头发上，泼洒在了她手里紧攥的那个破旧布偶上！

灯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紧接着，他举起那盏空了的、灯芯上还跳动着一点微弱火苗的青铜油灯，对准了泼满灯油的嫁衣和尸体。

“不管你是什么，柳云娘，还是别的什么东西，”他看着棺材里那具畸形的存在，声音冰冷而清晰，“这场荒唐的‘婚礼’，该结束了。”

话音落下，他松开了手。

青铜油灯，带着那一点微弱的、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刺目的火苗，坠落下去。

“不——！！！”

一声仿佛来自九幽地狱、充满了无尽绝望、恐惧和怨毒的凄厉尖啸，猛地从棺材内部爆发出来！不再是“山魈新娘”那重叠的声音，而是另一个更加苍老、更加扭曲、仿佛被囚禁了无数岁月的灵魂发出的最后哀嚎！

“嗤——！”

微弱的火苗，触碰到了浸透灯油的嫁衣。

橘红色的火焰，如同获得了生命般，猛地窜起！瞬间吞噬了那身暗红的嫁衣，吞噬了那干枯花白的头发，吞噬了那个破旧的布偶，也吞噬了棺材里那具畸形恐怖的躯体！

火焰跳跃着，燃烧着，发出噼啪的爆响，映亮了这阴森的地下空间，也映亮了唐晓翼苍白的脸和沉静的琥珀色眼眸。

几乎在火焰燃起的同一时刻——

“啊啊啊啊啊——！！！”

头顶上方，传来“山魈新娘”更加凄厉疯狂、仿佛灵魂被撕裂般的痛苦尖啸！那穿透屏障的震动和撞击声也陡然加剧，但其中却带上了一种混乱和……虚弱？

地下空间的摇晃更加剧烈，泥土石块不断落下。那层水幕屏障上的裂痕越来越多，眼看就要彻底破碎！

唐晓翼不再看那口燃烧的棺材和其中扭曲挣扎（或许只是火焰造成的错觉）的影子。他抓起那块已经恢复冰冷的牌位，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那层濒临破碎的冰冷屏障——猛冲过去！

必须在屏障彻底破碎、或者这里被彻底埋葬之前，冲出去！

火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热浪扑面而来，与地窖原本的阴寒形成了诡异的交织。那苍老怨毒的尖啸声在火焰中逐渐微弱、消散。

他冲到屏障前，那蛛网般的裂痕已经遍布其上。他咬紧牙关，用尽最后的力气，合身撞了上去！

“哗啦——！”

仿佛玻璃碎裂的声响！冰冷的触感瞬间包裹全身，随即是更加剧烈的失重和翻滚！

天旋地转！

等他再次恢复感知，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剧烈震动的堂屋之中！头顶房梁正在断裂，瓦片泥土如雨落下！而那扇一直抵住的门板，此刻已经被暴力破开一个大洞！

洞口外，不再是之前纯粹的黑暗。

院子里，燃起了熊熊大火！

不是灶台的火，也不是灯笼的火。那火焰是从地底冒出来的，带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疯狂地吞噬着东厢房、吞噬着院子里的一切！火焰中，似乎有无数的影子在扭曲、挣扎、发出无声的嚎叫！

而在那冲天而起的暗红火光前方，一个身影正发出惊天动地的、充满了无尽痛苦和暴怒的尖啸！

是那个“山魈新娘”！

她身上的暗红嫁衣多处焦黑破损，厚重的红盖头早已不知去向，露出了盖头下的真容——

那根本不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那是一张由无数张痛苦扭曲的、或稚嫩或苍老的、男男女女的面孔碎片拼凑而成的、不断蠕动变幻的恐怖脸谱！每一张碎片都在嘶吼，都在哭泣，都在怨恨！其中最清晰、最怨毒的一张，依稀能看出……郝仁义那夸张妆容的轮廓？！

她的身体也在火焰的灼烧和某种无形的崩溃中不断扭曲、膨胀、收缩，暗红的嫁衣下，似乎有无数只手、无数张脸想要突破出来！

她看到了从堂屋里冲出来的唐晓翼，那张恐怖拼图脸上，无数张嘴同时张开，发出震耳欲聋的重叠尖啸：

“你！！！毁了一切！！！我要你陪葬——！！！”

她不再维持人形，整个身体化作一团翻滚的、由无数怨魂碎片和暗红嫁衣布料组成的、庞大的扭曲怪物，带着焚尽一切的怨恨和火焰，朝着唐晓翼猛扑过来！所过之处，地面焦黑，空气扭曲！

唐晓翼此刻几乎力竭，背后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破烂的病号服。但他眼神依旧冷静得可怕。

他看了一眼手中冰冷的牌位，又看了一眼那扑来的、由无数怨念和火焰构成的恐怖怪物，以及怪物身后那冲天而起的、似乎连天空都要烧穿的暗红大火。

烧……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苍白，却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远处刚刚从一堆杂物下爬出来、灰头土脸的光头907和瘦高个891目瞪口呆的事情。

他不仅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扑来的火焰怪物，朝着院子中央、火势最猛烈的地方，冲了过去！

一边冲，一边将手中那块冰冷的牌位，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掷向了那怪物核心——那张不断变幻的、由郝仁义面孔碎片主导的恐怖脸谱！

“还给你！”他的声音在火焰爆裂和怪物尖啸中，微弱却清晰地传出，“你们郝家的‘传家宝’！还有——”

他的身体，在掷出牌位的瞬间，猛地扑倒在地，就势一滚，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怪物扑击的正面锋芒，滚到了那口早已干涸、作为“宴席”取水用的、位于院子角落的石质水缸后面。

同时，他手中一直紧握的、那把从圣心慈善病院带出来的、沾过院长污血也沾过他自身鲜血的银亮手术刀，被他用指尖捏着刀尖，以一种极其别扭但精准的角度，朝着水缸后方、地面上一处之前被村民踩踏、微微下陷、此刻正被暗红火焰灼烧得发亮的地方，狠狠刺了下去！

那里，隐约能看到一点不同于泥土的、暗沉的反光。

“——这个！”

手术刀刺入的瞬间！

“嗡——！！！”

一声低沉到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嗡鸣，猛地以刀尖刺入点为中心，扩散开来！

紧接着，那一片被暗红火焰灼烧的地面，那些暗沉的反光处，陡然亮起了无数道细密的、暗金色的、如同血管脉络般的光纹！光纹迅速蔓延，瞬间布满了大半个燃烧的院落，形成了一个巨大而复杂、充满了古老蛮荒气息的诡异图案！

像是某个被掩埋、被遗忘、被篡改的……古老封印？或者阵法？

暗红火焰与暗金光纹接触的瞬间，发出了“滋滋”的、如同冷水浇进热油般的剧烈反应！火焰被光纹压制、分割、吞噬！而那扑向唐晓翼的火焰怪物，更是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嚎，庞大的身躯猛地僵住，无数张面孔碎片同时露出了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它身上燃烧的暗红火焰，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抽离，疯狂地涌向地面那些亮起的暗金光纹！而它那由怨魂碎片和嫁衣布料构成的身体，也开始迅速崩解、消散！

“不！！！这是……封……封印……怎么会……你……你怎么知道……”怪物（或者说郝仁义那张主导的面孔）发出了难以置信的、充满绝望的嚎叫。

唐晓翼背靠着冰冷的水缸，看着眼前这天地变色、火光与金纹交织的震撼景象，听着那怪物绝望的嚎叫，苍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

他当然不知道这地下具体有什么封印。但他记得村口石碑上“封门”二字，记得后山石碑“山魈居所、活人勿近”的警告，记得“柳云娘”最后那个“烧”的口型和指向地面的手，更记得……这院子里无处不在的、试图掩盖某种痕迹的甜腻香烛味，以及昨晚“新娘”出现时，地面那不同寻常的“沉重”感。

他只是赌了一把。赌这个村子所谓的“山神娶亲”、“山魈嫁女”背后，是一场持续了不知多久的、用活人献祭来维持某种邪恶存在或镇压某种更可怕东西的仪式。赌那场大火（很可能是郝仁义为了掩盖或完成某种步骤而意外或故意引燃的）以及“柳云娘”最后的指示，是破局的关键。赌他那把沾染过不同怨念和鲜血的手术刀，能刺破这被层层掩盖的“地面”，触发点什么。

他赌赢了。

但也几乎耗尽了所有。

视野开始模糊，耳边怪物的嚎叫声和火焰的爆裂声渐渐远去，系统的提示音仿佛从极其遥远的地方传来：

【检测到副本核心污染源（山魈/地缚灵变异体）正在崩溃……】

【检测到古老封印（残损）被部分激活……】

【副本《古村囍宴》剧情发生根本性偏移……】

【主线任务‘查明新娘的真相’判定中……】

【真相揭露度：高。】

【判定完成。】

【生存任务‘存活至婚礼结束’判定中……】

【婚礼进程已中断，核心威胁正在解除……】

【判定完成。】

【综合评分计算中……】

【警告：参与者生命体征急速下降……】

【强制脱离程序准备……】

唐晓翼艰难地抬起眼皮，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在暗金光纹中逐渐消散的火焰和扭曲怪物，又看了一眼远处目瞪口呆的光头907和吓得瘫软在地的瘦高个891。

然后，他缓缓地、无力地，闭上了眼睛。

彻底失去意识前，他似乎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仿佛叹息般的老妇声音，在火焰与金纹交织的嗡鸣中，轻轻飘过：

“……谢……谢……”

是柳云娘？还是他的幻觉？

不知道了。

无尽的黑暗和熟悉的失重感，再次将他吞没。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