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秋雨,金陵城笼罩在蒙蒙水汽中。谢辞缘被父亲带着接连应酬,直到第四天傍晚才得空溜出府。
雨丝细密,他撑了把油纸伞,提着用油纸仔细包好的剧本,往云韶阁去。街上行人稀少,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倒映着两旁店铺昏黄的灯火。
戏楼里比平日更冷清些,台下只坐了零星几个躲雨的老人。台上,温无妄正在唱《荆钗记》里的一折,声音在空荡的厅堂里回响,添了几分孤清。
谢辞缘收了伞,在最后一排坐下,没有惊动任何人。
温无妄今日扮相素净,一袭青衫,头戴方巾,是落魄书生的模样。唱到“叹人生聚散如浮萍”一句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台下,忽然定住了。
谢辞缘就坐在那里,朝他微微一笑。
温无妄的心跳漏了一拍,险些忘了下一句词。好在他经验老道,不动声色地接了下去,只是眼角的余光,总忍不住往那个方向飘。
一折戏毕,掌声稀疏。温无妄鞠躬下台,脚步比平日快了些。
后台里,他刚卸下头巾,谢辞缘便撩开帘子进来了,手里还提着那个油纸包。
“温老板今日这出,唱得极好。”谢辞缘将油纸包放在妆台上,“尤其是那句‘聚散如浮萍’,腔里有情。”
温无妄垂下眼,用布巾擦去额角的薄汗:“谢公子过奖了。这几日…没见你来。”
这话说出口,他才觉出其中的不妥,耳根微热。
“家里有些事。”谢辞缘简略带过,打开油纸包,“看看这个。”
里面是两本线装书,纸张泛黄,但保存完好。一本是《长生殿》的全本,一本是《桃花扇》的残本,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字迹清秀工整。
温无妄的眼睛立刻亮了。他小心翼翼拿起一本,翻开扉页,指尖轻抚过那些字迹:“这是…上海天蟾舞台的老本子?”
“卖书的老板说是。”谢辞缘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眼里泛起笑意,“我不太懂,但想着你应该喜欢。”
温无妄一页页翻看着,完全沉浸在那些批注里。有些是关于唱腔的调整建议,有些是对人物心境的分析,甚至还有几处记录了当年演出的细节。这对一个戏子来说,简直是至宝。
“太珍贵了…”他喃喃道,抬起头时,眼里有光,“谢公子,这…这我不能收。”
“放在我那里也是落灰。”谢辞缘语气随意,“不如给懂的人。你要实在过意不去,改天教我唱一段?”
温无妄忍不住笑了:“公子莫要取笑。”
这是谢辞缘第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不是戏台上那种程式化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眉眼弯弯,唇角上扬,整个人都柔和了许多。
“我是认真的。”谢辞缘也笑,“小时候家里请过师傅教戏,但我总偷懒,只学会了几句。”
窗外雨声淅沥,后台里油灯昏黄。温无妄犹豫片刻,轻声道:“那…公子想学哪段?”
“就你今日唱的《荆钗记》,最后那段。”
温无妄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唱了一句:“‘平生志气凌霄汉…’”
他的声音清润,即便不扮上戏装,也带着昆曲特有的韵味。谢辞缘跟着学,却总抓不准那个转音,试了几次都显得生硬。
温无妄忍不住又笑了:“公子,这个音要婉转些,像这样…”他示范了一遍。
谢辞缘再试,这回好了些,但还是差些味道。温无妄摇摇头,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按在谢辞缘的喉结下方:“这里,要放松,气息往上走…”
他的手指微凉,触感清晰。两人都是一愣。
温无妄迅速收回手,退后半步,脸一下子红了:“失礼了…”
谢辞缘也有些不自在,轻咳一声:“无妨。”
气氛微妙地沉默下来。只有雨声敲打着窗棂,啪嗒啪嗒。
半晌,温无妄低声道:“公子学得…已经很快了。”
“是你教得好。”谢辞缘看着他通红的耳根,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忽然抬起手,很轻很轻地,揉了揉温无妄的头。
这个动作做得自然,就像兄长对弟弟,或者朋友之间。但温无妄整个人都僵住了。
谢辞缘的手掌温热,力道轻柔。温无妄能闻到他袖口淡淡的皂角香气,混杂着外面带来的雨水气味。这触碰太过亲密,太过突然,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头发沾了粉。”谢辞缘收回手,语气如常,指尖却还残留着那柔软发丝的触感,“演书生要扑白粉是吧?”
温无妄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摸了摸头,果然有些粉末。他垂下眼:“嗯…要显得清贫些。”
“辛苦了。”谢辞缘看着他低垂的睫毛,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唱一天戏,很累吧?”
温无妄摇摇头:“习惯了。”
“习惯不代表不累。”谢辞缘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几块酥糖,“路过糖铺买的,尝尝。”
温无妄看着那晶莹的糖块,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芝麻的香气。
“甜吗?”
“甜。”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一个吃糖,一个看着对方吃。油灯的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
外头传来班主的声音:“无妄!准备下一折了!”
温无妄连忙咽下糖:“我得去了。”
“去吧。”谢辞缘点头,“剧本你留着慢慢看。我…改天再来。”
温无妄走到门口,忽然回头:“谢公子。”
“嗯?”
“雨天路滑…回去时小心些。”
谢辞缘笑了:“好。”
帘子落下,隔绝了视线。谢辞缘站在原地,听着外头锣鼓又起,温无妄的唱腔隐约传来。他抬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似乎还留着刚才触碰时的温度。
而戏台上,温无妄唱着戏词,心思却飘到了后台。他想起那只温热的手,想起那句“辛苦了”,想起酥糖的甜味在舌尖蔓延。
一段戏唱完,他回到后台补妆。镜子里的自己,脸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触碰的感觉。
班主走进来,笑呵呵地说:“谢公子又来了?他对你可真是上心。”
温无妄手一抖,眉笔在额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班主别乱说。”他低声道,用布巾擦去那道痕迹,“谢公子只是…只是懂戏。”
“懂戏的人多了,也没见谁天天来。”班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转身出去了。
温无妄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个总是平静克制、与人保持距离的温无妄,似乎在某个角落里,悄悄裂开了一道缝。
窗外雨声未歇,秋意渐浓。他不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关怀意味着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靠近。戏子的命,就像水上的浮萍,看似自由,实则半点不由己。
可那颗糖的甜味,还留在舌尖。
而此刻,谢辞缘撑着伞走在雨巷中。雨丝斜斜打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他想起温无妄低头吃糖的样子,想起他通红的耳根,想起他最后那句“回去时小心些”。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秋雨的滋润下,悄悄生长。他知道不该,知道危险,知道这世间有太多规矩和界限。
可有些东西,越是知道不该,就越是忍不住。
街角的馄饨摊冒着热气,几个车夫坐在棚下吃着热食。谢辞缘经过时,听见他们在闲聊:
“云韶阁那个唱小生的,最近好像挺红?”
“是叫温无妄吧?唱得是不错,人长得也俊…”
“听说有几个老爷挺中意他,想请去唱堂会呢。”
谢辞缘脚步未停,握着伞柄的手却紧了些。雨越下越大,打湿了他的袍角。他回头看了一眼云韶阁的方向,灯火在雨幕中朦胧不清。
回到谢府时,夜已深。门房老张给他开门,低声道:“少爷,老爷问起您了,我说您去书店了。”
“多谢张伯。”
“少爷…”老张犹豫了一下,“有些话,本不该我说。但您常去戏楼的事,府里已经有些闲话了。老爷最重名声,您…还是当心些。”
谢辞缘脚步一顿,点点头:“我知道了。”
他走进院子,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书房还亮着灯,父亲大概还在看账本。
谢辞缘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窗里的光,许久未动。
雨声潺潺,秋夜寒凉。他知道前路艰难,知道这世间有太多身不由己。可脑海里总浮现出那双清亮的眼睛,和那句带着羞涩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