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现代小说 > 秘码
本书标签: 现代  双男主  抗日战争     

第二章 墨痕与界碑

秘码

华北平原的春夜,寒意依然刺骨。南哲也回到军营时,熄灯号早已吹过。营房漆黑一片,只有哨兵踱步的单调声响,和远处马厩传来的几声不安的响鼻。他径直走向那间临时拨给他的小办公室。

推开门,一股陈旧的纸张、灰尘和劣质油墨的味道扑面而来。房间狭小,一桌一椅一柜,桌上亮着一盏昏暗的台灯,灯下摊开的,正是那份让他苦思冥想了一整天的截获电文副本。

他反手锁上门,将自己与外面那个充斥着汗臭、暴力与麻木宣告的世界隔绝。脱下军帽,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额前被压出的浅痕。

他没有开更多的灯,只是就着那点昏黄的光,在桌前坐下。

目光落在电文上。

那些字符,来自重庆方面某个疑似地下联络站的紧急通讯,使用的并非任何一种已知的常规密码。它们排列得杂乱无章,像孩童的涂鸦,又像某种古老而癫狂的符咒。白天,在兄长和同僚们隐含讥诮的目光下,他只能强迫自己进行最常规的、注定徒劳的排列组合比对。而现在,在这无人注视的寂静里,他放任自己的思绪。

他想起了河边的那幅画。

江知予画笔下,那片被暮色揉碎的河水。暗红、土黄、浑浊的灰,被炭笔的短促线条分割、交织、覆盖。看似混乱,但那个年轻人指着画面说:“……拆成一层一层的。”

一层一层。

南哲也的眼睛在昏暗中倏然亮起。他猛地抓过一张白纸和铅笔,将电文重新抄录。不再试图寻找直接的替换规律,而是开始尝试“分层”。

第一层,提取所有字符出现的位置序数? 不。

第二层,关注字符本身的形态差异?那些微小的笔画增减、扭曲……

第三层,字符之间的间隔距离,是否构成另一种序列?

甚至……第四层,整段电文在纸面上的“视觉轮廓”?

他的笔尖在纸上飞速移动,画出各种辅助线,标记,建立临时的对照表。

时间失去了意义。

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个与世隔绝的茧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胃部因长时间的专注和饥饿传来隐约的抽搐,但他浑然不觉。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又透出一点灰白。远处传来早起的士兵洗漱和咳嗽的声响。

南哲也停下了笔。

他面前的白纸上,原本杂乱的电文,被几种不同颜色的线条和符号重新勾勒、连接,形成了一个复杂的、多层交织的网状结构。

虽然核心内容仍未完全显现,但他找到了“钥匙”的方向——这是一种基于多重加密层叠加的视觉密码,每一层使用不同的、简单的移位或替换规则,但叠加后产生了令人目眩的“混乱”效果。

就像江知予画中,不同方向的笔触和不同透明度的颜色叠加,最终形成了那片充满动感与混沌的河水。

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兴奋与孤独的战栗掠过他的脊背。

他做到了。用一种从未有人试过、甚至从未有人想过的角度。

可这份无人能分享的、近乎于发现新大陆般的喜悦,转瞬就被冰冷的现实浇灭。

谁能理解?兄长只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不务正业的胡思乱想。上级要的是结果,是能立刻用于抓人或破坏的情报,而不是对某种“密码美学”的剖析。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干涩的眼睛。寂静中,江知予清朗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就像是给看到的东西加上不同的‘滤镜’或者‘密码’。”

滤镜。密码。

那个中国青年,在无意中,用绘画道破了他苦寻多日的玄机。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攫住了他。他想再见到那个人。不是以帝国军官和可疑平民的身份,只是……再聊一聊画,聊一聊那些线条和颜色背后的“规则”。这个念头荒谬而又无比清晰。

然而,军营的铁律和身份的天堑,将他牢牢钉在这张椅子上。

---

几天后,清晨。

南哲也破译出那份电文部分内容,关于一批药品运输的模糊信息的报告,被以“有待进一步核实”为由,平淡地归档。

没有嘉奖,没有认可,只有作战课那个蓄着小胡子的课长拍了拍他的肩,意味深长地说:“南君,思路很‘新颖’。不过,战场需要的是直接打击敌人的铁锤,不是分析铁锤花纹的放大镜。继续努力。”

他走出联队部办公楼,春天的阳光有些刺眼。还没来得及适应光亮,一个熟悉而令人厌恶的声音就在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我们的大破译家吗?听说你的‘重大发现’被扔进废纸堆了?”

南次郎带着两个心腹,抱着胳膊,斜倚在廊柱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弄。

“我早就说过,那些鬼画符一样的东西,能有什么价值?父亲偏偏不信,以为你真是天才。”

南哲也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继续向前走。

“站住!”南次郎的声音冷下来,带着惯常的、不容违逆的压迫感。他几步走上前,拦在南哲也面前,上下打量着他整齐却略显单薄的军装。“哲也,别以为有父亲在,就能任由你在这里玩你的小游戏。军营是讲实力、讲战功的地方。你那一套,在这里行不通。”

旁边一个中尉谄媚地接话:“次郎少佐说得对。南少尉,听说你前几天还为了一个抓来的支那人,跟宪兵队的人争执?这种软心肠,可是会害死人的。”

南次郎的眼神变得锐利:“有这回事?哲也,你最好解释清楚。”

南哲也迎上兄长的目光,声音平静无波:“只是认为那人可能对密码隐喻研究有辅助价值,走正常程序申请调阅。并未‘争执’。”

“价值?”南次郎嗤笑,“一个支那人,能有什么价值?哲也,你清醒一点!我们是来征服、来建立‘大东亚共荣’的,不是来开慈善机构的!”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却确保周围人都能听见,“你那些不合时宜的‘仁慈’和‘爱好’,最好收起来。别忘了,你是南家的人。南家的荣耀,容不得半点污渍和软弱。”

兄长的目光,同僚的窃窃私语,像无数细密的针,扎在南哲也看似平静的表皮之下。

他没有反驳,只是下颌线绷得更紧。

南次郎似乎满意于他的沉默,挥了挥手:“去吧,我的好弟弟。好好‘研究’你的密码。但愿下次,你能拿出点真正有用的东西,而不是替可疑分子说情。”

南哲也转过身,朝着自己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像芒刺一样钉在他的背上。

阳光很好,但他只觉得冷。

胃部熟悉的隐痛又开始蔓延。

他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再一次走向营区边缘的铁丝网。他需要离开这里,哪怕片刻。

---

距离军营约五里外,一个叫清水店的小镇边缘。

江知予背着半旧的画板,沿着镇外干涸的河床慢慢走着。他的步伐看起来悠闲,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周围的景物:废弃的碾盘、半塌的土地庙、河床上几处不自然的石块堆积。

偶尔,他会停下,打开画板,用炭笔快速勾勒几笔,像是在练习写生。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些看似随意的线条和阴影里,藏着只有同志才能识别的方位标记和简单信息。

阳光晒得人发懒,远处农田里有农人开始春耕,更远的地方,日军炮楼的膏药旗在风中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战争的阴影无处不在,但春天依然顽强地透出些许生机。

江知予走到河床一处转弯的背阴面,这里芦苇更高更密。他左右看了看,迅速蹲下身,在一块看似普通的石板下摸索,指尖触到一个油纸小包。他不动声色地将小包藏入怀中,然后摊开画纸,开始对着几丛形态特别的芦苇画起来,神情专注得像个真正的、痴迷绘画的学生。

他的心跳比平时略快。纸包里是最新的指示:上级肯定了他们小组前次对日军物资卡车的袭扰,同时提醒,近期敌军无线电侦测活动频繁,各联络点务必加倍小心,尤其注意排查内部可能存在的泄密风险。最后,是一张简略的草图,要求核实标注区域的日军巡逻规律。

他正默记着草图内容,耳朵忽然捕捉到远处传来的、不寻常的引擎声和脚步声。

不是普通的巡逻队。这些声音更杂乱,更快。

江知予心中一凛,迅速将画纸翻到空白一面,炭笔在手中转了个方向,开始涂画一片毫无意义的阴影。他低着头,全身的感官却高度集中,听着声音越来越近。

“快!包围这一片!”

“仔细搜!肯定还在附近!”

日语的口令声,粗暴,急促。

江知予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是冲着他来的?还是巧合?

他强迫自己保持作画的姿势,甚至轻轻哼起一段不成调的民间小曲,手指却悄悄将怀里的油纸包往更深处塞了塞,另一只手摸向腰后——那里藏着一把磨尖的短铁钎,是他最后的防身工具。

芦苇被粗暴地拨开,几个端着步枪的日本兵冲了过来,枪口直指他。

“不许动!举起手来!”

带头的曹长一脸凶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江知予和他身边的画板。

江知予适时地露出惊恐茫然的表情,慢慢举起双手,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结巴道:“老、老总……俺就是……就是画个画……”

“画画?”曹长一脚踢翻画板,捡起散落的画纸,粗鲁地翻看。前面几张是风景素描,最后一张是未完成的阴影涂鸦。

“带走!”

他显然不打算听任何解释。

两个士兵上前,粗暴地反拧住江知予的胳膊。短铁钎在挣扎中掉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响声。

曹长捡起铁钎,冷笑:“画画?还带着这个?我看你就是‘游击队’的探子!”他挥手下令,“押回去!仔细审!”

江知予被推搡着离开河床,回头看了一眼散落一地的画纸和倾倒的画板,眼中闪过一抹痛惜,随即被更深沉的冷静覆盖。他必须尽快想办法,油纸包还在身上,绝不能被搜出来。

---

军营,宪兵队审讯室。

昏暗的灯光,潮湿的墙壁散发着霉味和淡淡的血腥气。江知予被绑在木椅上,额角有一块新鲜的瘀青。审讯已经进行了一个多小时,问题翻来覆去:你是谁?为什么在清水店?画那些图做什么?同伙在哪?

江知予的回答始终如一:学生,返乡,爱好画画,没有同伙。

审讯的军曹失去了耐心,开始用拳头和枪托“提醒”他。

疼痛是真实的,但江知予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油纸包在最后一次搜身前,被他冒险吞下了肚。现在最大的危险,是那些画稿。他必须咬死“绘画爱好”,并祈祷对方看不出那些隐藏的标记。

门忽然被推开。

南次郎少佐走了进来,扫了一眼室内的情形,目光落在江知予脸上,又瞥向桌上散落的画稿。

他拿起一张,看了看。

“画得不错。”南次郎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不过,清水店附近,上周有帝国军的运输卡车被袭击。现场遗留的痕迹里,有类似的草图碎片。”他走近江知予,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强迫他与自己对视,“你很会选地方写生啊,偏偏选在出事地点附近。”

江知予被迫仰着头,呼吸有些困难,但眼神没有躲闪:“长官……我不明白……我只是随便走走……画画……”

“是吗?”南次郎松开手,转向军曹,“继续问。问到他‘明白’为止。”他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补充了一句,“对了,我弟弟南哲也少尉,似乎对会画画的人‘情有独钟’。通知他一声,他‘感兴趣’的人抓到了。”

军曹立正:“是!”

---

南哲也刚从外面回来,心神不宁。兄长的羞辱和警告,像阴云一样盘踞在心头。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传令兵就跑了过来。

“南少尉!宪兵队通知,一个会画画的中国学生,在清水店被捕,涉嫌与游击队袭击有关,正在审讯。”

南哲也的身体瞬间僵硬。

清水店……袭击……审讯。

眼前闪过江知予在河边画画时沉静的侧影,那双谈到绘画时发亮的眼睛。

然后,是兄长冷酷的面容,审讯室的阴冷和血腥的气味。

他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胃部的疼痛骤然加剧。

“知道了。”他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回答。

传令兵离开后,南哲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昏暗的房间里,只有他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江知予。

审讯。

游击队。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锤子,敲打在他刚刚因为破解密码而泛起一丝微澜的心湖上,激起冰冷的、充满淤泥的漩涡。

他该怎么办?

袖口处,被铁丝网勾破的那道小口子,线头粗糙地摩擦着他的手腕。

上一章 第一章 纸上密码 秘码最新章节 下一章 第三章 担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