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哲也的办公室陷入一种更深的、粘稠的寂静。连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都显得小心翼翼。
南哲也几乎不再看江知予。他的目光总是越过隔间的门槛,落在虚空里,或者死死锁在眼前的电文上。他破译的速度似乎更快了,笔尖移动如飞,常常工作到后半夜。煤油灯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刻。
只有偶尔,他会突然停下,用手用力按压上腹,双眼紧闭,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喉结上下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极为苦涩的东西。抽屉里那只德文药瓶,空了又满,瓶盖旋开时微弱的涩响,是房间里除了呼吸和书写外唯一的声音。
分配给江知予的,全是些耗时费力、却又全然机械的活计。
将数以千计模糊不清的旧地图坐标,用最小号的字体,重新誊录到新的坐标纸上,一笔一划,不能有丝毫误差。核对两大本砖头厚的、页码都已混乱的华北地质水文记录,找出其中的矛盾与缺失。
这些工作不需要思考,只需要极度的耐心和精确,像用钝刀子一点点磨去时间,也磨去任何可能滋生的“杂念”。
江知予沉默地做着。他的背挺得笔直,握笔的手稳如磐石,誊出的坐标如印刷体般整齐。偶尔,他的目光掠过窗外营区,掠过巡逻队靴子上新鲜的泥点,掠过远处某栋小楼深夜突然增多的车辆,然后垂下,指尖在膝盖上无声地划动,像在记录无形的密码。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南哲也似乎格外烦躁。他对着面前一份电文副本,眉心拧成了结,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最后,他猛地将那页纸揉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新的文件,迅速浏览。
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像是极其疲惫又极其随意地,将那份文件摊开,压在了桌角一摞地图下面,只露出边缘的一小部分。接着,他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间,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久久不动。
江知予在隔间,能清晰看到那份被“无意”露出的文件一角。上面的字迹是南哲也的,写着一些片段:“……西山北……老鹰崖……疑似新设联络点……频率稳定性测试……关键时段:三日后,子夜……”
他的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强行压下。
这与在炉火边观察到的情报一致。
他继续誊录着坐标,笔尖稳如磐石,仿佛什么也没看见。
南哲也在窗前站了足有一刻钟,才慢慢转过身。他的目光扫过自己凌乱的桌面,似乎才注意到那份露出的文件。他走过来,将其重新塞回抽屉,上了锁。
整个过程中,没有看江知予一眼。
那天之后,南哲也的行为透着一丝刻意紧绷的“正常”。
他依旧工作到深夜,但偶尔会对着某份文件,流露出一种混合着专注与焦虑的神情,手指在特定的数字或代号上反复描画。他甚至“破例”在江知予面前,低声自语了几句关于“信号捕捉”和“定位精度”的术语,虽然含糊,但足以让有心人捕捉到关键词。
在“关键时段”的前一天,南哲也接到命令,需要去邻镇的通讯站检修设备,当天往返。
出发前,他站在办公室中央,看着江知予,沉默了几秒,才说:“桌上的地形剖面图,今日务必完成。我不在,不得离开。”
他的语气平淡,但江知予注意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长了那么一瞬,眼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难以捕捉。
“是。”江知予垂下眼。
南哲也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江知予一人,和门外卫兵规律的脚步声。他坐在那里,对着那份复杂的地形剖面图,手中的铅笔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落下。
老鹰崖。三日后子夜。频率测试。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反复冲撞。
情报的价值毋庸置疑,传递的风险同样巨大。
南哲也近期的异常,那份“无意”露出又迅速收回的文件,这次突然的外出……太多的“巧合”。
是陷阱吗?像东墙那次一样?还是南哲也真的在巨大的压力下,出现了难得的疏忽?
江知予的目光落在墙角冰冷的铁皮炉上,炉边还有上次未清理干净的纸灰。他想起了那张“意外”飘落的演算草稿,和南哲也清理灰烬时那平静得反常的一瞥。
手指缓缓收紧,指甲陷入掌心。
他慢慢站起身,走到门边,侧耳倾听。卫兵的脚步停在走廊尽头,似乎在与换岗的人低声交谈。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秒都像是在燃烧。
最终,江知予走到南哲也的办公桌后。他没有去碰那个上了锁的抽屉,而是极其迅速地,用铅笔在一张废纸的背面,记下了那几个关键词和老鹰崖的大致方位。然后将纸片撕下,折成最小,塞进自己内衫一个极其隐蔽的缝边里。
经过多天的观察,他发现了军营内部的漏洞,一个传递情报的隐蔽地点。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座位,拿起铅笔,开始专心绘制那份地形剖面图。线条流畅,标注准确,仿佛刚才那几秒钟的停顿从未发生。
傍晚,南哲也准时回来了。他带着一身尘土和器械的金属气味,脸上有些疲惫。他径直走到自己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已完成大半的剖面图,又似乎不经意地掠过那个上了锁的抽屉,最后,落在江知予脸上。
江知予抬起头,与他目光相触。
南哲也的眼神很深,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他看了江知予两秒,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拿起剖面图审阅起来。
三天后的清晨,军营里的气氛明显不同。一种压抑着的、混合着紧张与隐隐兴奋的情绪在流动。
南哲也比平时到得更早,脸色是一种异样的苍白,眼底有浓重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开始工作,而是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被晨雾笼罩的营区,背影僵硬。
上午,消息陆续传来。江知予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听到两个低阶军官兴奋地低声交谈:“……老鹰崖那边,昨晚逮到大鱼了!”“听说抓了好几个带家伙的,还有个藏在后勤部的老鼠也被揪出来了!”“南哲也少尉这次可立了大功……”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扎进江知予的耳朵里。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低着头,继续往前走,只有垂在身侧的手,在袖中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图书馆里,他坐在老位置,摊开绘图本,目光落在窗外。
今天,东侧围墙附近的巡逻明显加强了,哨塔上的机枪似乎也调整了角度。远处,南次郎那栋办公楼前,停着几辆吉普车,有人进进出出,步履匆匆。
他握着铅笔,在纸上画着一道道笔直坚硬的线条,像铁栅,像牢笼。笔尖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回到办公室时,南哲也正坐在桌后。他面前摊开着一份显然是刚刚送来的简报,上面有新鲜的红印。他没有在看简报,而是看着门口,看着江知予走进来。
江知予的脚步在门口顿了一下。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这一次,江知予没有移开视线。他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警惕、克制或隐藏的探究,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深不见底的空洞,和一种被强行冻结的、却依旧能从最深处感受到的、岩浆般的情绪。那情绪太复杂,有震惊,有痛苦,有滔天的恨意,还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碎的什么东西。
南哲也迎着他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嘴唇抿得发白,下颌线绷得像石头。他握着简报边缘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节凸出。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江知予,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确认什么。
江知予也沉默着。他慢慢地,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隔间,坐下,背对着外间。他没有再拿起笔,只是看着面前空白的绘图纸,一动不动。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远处,隐隐传来军营日常的嘈杂,此刻听来,却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南哲也终于有了动作。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江知予的隔间门口,停下。
他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知予僵直的背影。
然后,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却异常平静,字字清晰:
“老鹰崖的事情,听说了?”
江知予的背影颤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南哲也等了几秒,继续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清除了一处隐患,揪出了一个内鬼。兄长很高兴。”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几乎像是自语,“……多亏了你的自以为是。”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也砸在江知予的心上。
江知予依旧没有回头,也没有任何反应。只有他的肩膀,似乎绷得更紧了,像一张拉满的、即将断裂的弓。
南哲也看着他那仿佛要将自己钉死在座位上的背影,看了很久。他的眼神复杂难明,有某种近乎残酷的了然,还有一丝极快掠过、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的……疲惫与空茫。
最终,他什么也没再说。
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拿起那份简报,目光落在上面,却很久没有翻动一页。
夕阳西下,将办公室染成一片暗红,像凝固的血。
南哲也站起身,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开始夜间工作,而是走到那个铁皮炉边,点燃了炉火。他从抽屉里拿出几份显然是废弃的文件,包括今天那份简报的副本,一张张,缓慢而仔细地,投入火中。
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他那双映着火焰、却冰冷如灰烬的眼睛。
江知予依旧背对着他,坐在隔间的阴影里。他的手中,不知何时,紧紧攥住了那支绘图铅笔。笔杆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咯吱声,最终,“啪”一声轻响,断成了两截。
断口尖锐,刺破了他的掌心,渗出一缕殷红。
他毫无所觉,只是死死地,盯着面前墙壁上某一点模糊的污渍,仿佛要将那里盯出一个洞来。
炉火渐熄,最后一点光芒在铁皮炉内暗下去,只余一缕扭曲上升的青烟,很快也被暮色吞噬。
新的一天还会开始,绘图还要继续,图书馆的路还要走。
但有些东西,已经在这场无声的、冰冷的试炼中,彻底焚烧殆尽,化为虚无。留下的,只有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刺痛,和弥漫在空气中的、再也无法驱散的灰烬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