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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灰烬的重量

秘码

爆炸的烟尘散去,留下的是权力的真空和更加焦灼的空气。南野秀吉大佐的死,像一块巨石砸进军营这潭浑水,激起的波澜久久无法平息。

调查草草了事。结论是“遭遇共产党游击队精锐伏击,不幸玉碎”。南次郎少佐,作为大佐长子、军衔仅次于父亲的军官,在几名资历较老的佐官微妙的目光和联队部一纸含糊的任命下,暂时接管了军营的指挥权。

他做的第一件事,并非追查真凶细节,而是以“整顿防务、肃清内部”为名,进行了一次小规模的清洗。几名曾与南野秀吉意见相左、或与南次郎有过龃龉的中层军官被调离关键岗位,换上了他的心腹。

宪兵队的审讯室再次忙碌起来,这次的对象,多是些与爆炸地点城隍庙周边略有牵连的本地征召役夫和低级文员。

南哲也被叫到南次郎新搬进的、原本属于父亲的宽敞办公室。房间里的陈设几乎未变,但气氛截然不同。南次郎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没有穿外套,衬衫袖子挽起,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把玩着一把精致的裁纸刀。

“哲也,”他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南哲也苍白的脸和手臂上包扎的纱布,“父亲的葬礼,要办得体面。虽然他是死于那些卑鄙老鼠的偷袭,但也是荣耀的战死。你明白吗?”

“明白。”南哲也垂首。

父亲的脸在爆炸火光中模糊扭曲的最后一瞬,和他记忆中那双总是带着冷漠和些许失望的眼睛重叠,带来一阵尖锐却空洞的刺痛。

荣耀?他扯了扯嘴角,一个无人能见的、极其微小的弧度。

“明白就好。”南次郎将裁纸刀“笃”一声扎进厚重的红木桌面,“关于那次袭击……现场报告我看过了。你的应对,中规中矩。保护同僚,也算没丢了南家的脸。”他顿了顿,语气转冷,“但是,哲也,父亲为什么会临时决定去城隍庙?为什么偏偏没带护卫队主力?又为什么,爆炸的时机如此‘凑巧’?这些,调查组没有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

南哲也抬起眼,迎上兄长锐利的目光:“兄长认为,另有隐情?”

“哼。”南次郎冷笑,“隐情?这军营里,盼着父亲死、盼着我倒台的人,从来不少。外面有老鼠,家里,未必就干净。”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南哲也,“你负责的密码破译,最近有什么发现?有没有截获过关于城隍庙,或者……父亲行踪的异常通讯?”

南哲也的心脏微微一缩,但面上毫无波澜:“近期截获电文繁杂,关于城隍庙一带的零星信息有过,但多是历史地理提及,未见明确袭击指向。父亲的行踪属于高度机密,电文层面难有直接泄露。”他顿了顿,补充道,“爆炸物的残留分析显示,并非游击队常用土制炸药,有些微化工制品痕迹,来源可能更复杂。”

南次郎眯起眼睛,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话里的真伪。

“继续查。尤其是你经手的那些‘鬼画符’,给我仔细筛一遍!还有,”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你那个支那助手,这次可是跟你寸步不离。他,就没看到点什么?听到点什么?”

来了。

南哲也的指尖冰凉。“他当时吓坏了,事后询问,语无伦次,只记得枪声和爆炸。”

“吓坏了?”南次郎嗤笑,“我看他之前在审讯室,骨头倒是挺硬。哲也,你最好心里有数。这个人,是你硬保下来的。他现在是你的人,他要是出了问题,第一个跑不了的就是你。”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行了,出去吧。父亲的葬礼筹备,你也得出力。密码那边,别懈怠,我要看到更有用的东西。”

南哲也行礼退出。

走廊里光线昏暗,他的脚步平稳,背脊挺直,只有握紧的拳心和手臂伤口传来的隐约抽痛,提醒着他刚才那场简短交锋下的暗流汹涌。

兄长怀疑他吗?或许。但更可能的是,兄长想利用这次事件,进一步巩固权力,并敲打他。而江知予,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另一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回到办公室,江知予已经在了。他坐在隔间的小桌旁,面前摊开放着那本厚重的《华北地质水文记录》,手里握着笔,却似乎没有在写。听到南哲也进来,他顿了一下,却没有抬头,只是将目光更专注地投向书页,仿佛那干巴巴的地质描述是什么引人入胜的小说。

他的脸色比前几天更差一些,眼下有淡淡的青影,那是爆炸惊吓和连日审讯问询留下的痕迹。

他扮演着一个标准的事后创伤者:沉默、惊悸、偶尔走神。只有南哲也知道,在那低垂的眼帘下,是一双多么冷静、甚至冷酷的眼睛。

办公室里的空气比爆炸前更加凝滞。

南哲也坐到自己的位置,打开一份文件,却没有看进去。他能感觉到,江知予虽然背对着他,但全身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身后,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这是一种比以往任何时刻都更紧绷的、心照不宣的监视与反监视。

南哲也开始秘密调查。他利用破译部门相对独立的权限和混乱的权力过渡期,以“交叉验证电文地理信息”为由,调阅了爆炸前后一段时间内,军营与上级、以及与周边几个主要据点之间的所有非核心通讯记录副本。工作繁琐至极,他几乎不眠不休。胃痛发作时,他就吞下双倍的药片,用冰冷的湿毛巾按在额头上,继续在堆积如山的电文和文件中寻找可能的蛛丝马迹。

他发现了一些不协调的地方。几份关于城隍庙周边“古代墓葬学术价值”的往来公文,时间就在父亲遇害前一周,签发部门模糊,流转路径微妙。爆炸现场的土壤微量成分分析报告显示,有某种罕见的、常用于精密仪器润滑的矿物油残留,这绝非游击队能轻易获得。他还从一个被南次郎排挤、调到资料室坐冷板凳的老技术军官那里,酒后听到只言片语,提及大佐遇害前,曾与联队部某高层有过一次不愉快的密谈,内容似乎涉及兵力调配和某项“特殊物资”的归属。

线索破碎,指向不明。但南哲也隐隐感觉到,父亲的车轮驶向城隍庙,并不仅仅是一个偶然的勘察决定,也不仅仅是共产党的一次伏击。背后有更复杂的推手,可能涉及军营内部甚至更高层的博弈。

而江知予在这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仅仅是执行命令的棋子?还是……知晓更多内情的参与者?

南哲也的目光,再次落在隔间那个看似单薄沉默的背影上。

他注意到,江知予换洗过的外衫袖口内侧,有一处极其不显眼的、颜色略深的斑点,像是某种植物的汁液,又或者……是稀释后的血迹?

城隍庙附近,有一种当地常见的灌木,汁液正是那种颜色。

他还发现,江知予在图书馆那小时,虽然依旧坐在窗边,但目光掠过的区域,开始有意无意地包含了军营的油料仓库和机要通讯班的办公楼。

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珍珠,被南哲也默默拾起,串联。

心中的疑云,越来越重。

南哲也手臂的伤口愈合得很快,留下一道浅粉色的新疤。军医嘱咐他静养,但他第二天就回到了办公室。

父亲的葬礼草草举行,他穿着笔挺的军礼服,站在南次郎身后半步,脸上是标准的、沉痛的肃穆,眼神却空茫地望着棺木上冰冷的旭日旗,胃里翻搅着一种混合了麻木与钝痛的感觉。

南次郎在葬礼上发表了简短而激昂的讲话,将父亲之死定性为“遭卑鄙之徒暗算,为帝国圣战玉碎”,并将矛头隐隐指向“内部疏漏与外部渗透”,目光扫过在场军官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警告。

南哲也投入工作的时间更长了,破译电文,整理报告,有时甚至会主动去联队部参与一些他以前避之不及的战术分析会议。他看起来,似乎正努力成为一个更“称职”、更“投入”的帝国军官,以工作麻醉自己,或者……以工作掩盖别的什么。

江知予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南哲也身上那种曾经偶尔流露的、与军营格格不入的阴郁与挣扎,似乎被一层更坚硬的、冰冷的壳包裹了起来。他的眼神在看向文件时,锐利而专注;但在偶尔停顿的瞬间,那眼底深处闪过的,却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不再是单纯的痛苦或迷茫,更像是在冷静地计算着什么。

江知予自己,也在这场爆炸的淬炼和南哲也无声的转变中,迅速褪去了最后一丝可能的青涩。恐惧、愤怒、悲伤,这些情绪被他更深地压入心底,锤炼成一种近乎本能的冷静和警惕。

他依旧每天完成那些繁琐的绘图和整理工作,笔迹工整,效率稳定。在图书馆,他依旧坐在窗边,目光平静地掠过营区,但停留的时间和角度更加难以捉摸,不再有明显的焦点,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放空。

南次郎的人曾几次“偶遇”或“询问”他关于爆炸当天的细节,他的回答始终是那套经过反复打磨的、带着恰到好处后怕和混乱的说辞,眼神惶恐,细节模糊,毫无破绽。

他像一颗被打磨得极其光滑的石头,沉在办公室这个小小的水洼底部,任凭水面如何波动,自身纹丝不动,只映出模糊而扭曲的倒影。

南哲也开始了他的调查。

他做得极其隐秘。利用破译部门相对独立和接触信息繁杂的特性,他以“完善密码地理参照数据库”为由,申请调阅了大量看似无关的旧档案、地图副本、甚至是一些过期的物资运输记录。他常常工作到深夜,对着那些枯燥的数据和图纸,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胃痛发作时,他不再有明显的动作,只是呼吸会稍微急促一些,额角渗出细汗,被他很快用袖口拭去。

他也会“不经意”地询问江知予一些关于华北地区特定土壤成分、植被分布乃至民间传说的问题,语气平常得像是在讨论绘图背景。

江知予每次都会给出准确而有限的回答,源自他作为“学生”应有的知识储备,或者之前绘图工作中接触到的信息,绝不延伸,也绝不表现出额外的兴趣。他能感觉到南哲也平静语调下的试探,但他回应得滴水不漏。

一天,南哲也似乎对着一份关于城隍庙早年地方志记载的复印件陷入了长久的沉思。复印件边缘有些卷曲,上面有他用红笔做的零星标记。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用日语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恰好能让隔间的江知予隐约听见:

“……祭祀遗迹……风水上佳……但是,关于地脉的记载有矛盾……”

他像是在推敲某个密码逻辑,又像是在单纯研究古迹。

随后,他将那份复印件随手放在了桌角一摞待归档的地图上面,起身离开了办公室,似乎只是暂时出去一下。

江知予在隔间,手中的铅笔匀速移动着,绘制着一张标准网格图。他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顿。耳朵却捕捉着外间的动静。南哲也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门外卫兵规律的脚步声。

那份复印件,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上面或许有南哲也关于爆炸地点的新发现?或者只是又一个精心设计的诱饵?

江知予的笔尖没有丝毫颤抖。他完成手头这一格,然后自然地将铅笔放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目光平静地扫过桌面,扫过那份复印件,没有任何停留。

他起身,走到暖壶边倒了杯水,慢慢喝着,眼睛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然后,他回到座位,拿起铅笔,继续画下一格。

从头到尾,他的动作平稳,呼吸均匀,没有任何多余的关注或迟疑。

几分钟后,南哲也回来了。

他走到桌边,目光似乎随意地扫过那份复印件的位置,又看了看隔间里专注绘图的江知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将复印件拿起来,夹进了另一个文件夹中。

试探,无声无息地开始,也无声无息地落空。

军营里的气氛随着南次郎地位的巩固,变得更加压抑和紧绷。

很快,一次新的“清剿”行动被提上日程。目标是一个叫“洼子店”的村庄,情报称那里有游击队的一个临时物资中转站。

南次郎决心打一场漂亮的歼灭战,既为父亲“报仇”,也为自己立威。

作战会议上,他要求南哲也的破译部门提供尽可能精确的、关于游击队可能藏匿点和撤离路线的分析。

“哲也,这次行动,不容有失。”南次郎盯着他,眼神锐利,“你那些花里胡哨的密码分析,是时候拿出点真东西了。还有,”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某种深意,“把你那个助手也带上。他对地形敏感,现场或许能派上用场。”

他的脸上是志在必得的狞笑,眼神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试探和一丝残忍的玩味。

命令下达,不容置疑。

行动前夜,军营里弥漫着一种混合着亢奋与不安的情绪。

南哲也工作到很晚,办公室的灯光一直亮着。他面前摊开着关于“洼子店”的各类资料,包括江知予之前绘制的一些周边地形草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村庄东南侧一片标着“废弃砖窑”的区域,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圈。

然后,他像是极其疲惫,又像是做出了某个艰难的决定,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眼睛,捏了捏眉心。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待在隔间的江知予,忽然发出了一声极轻微的闷哼,像是压抑着的咳嗽,又像是无意中碰到了哪里。

南哲也睁开眼,看向隔间。

江知予微微弓着背,手捂着嘴,肩膀轻轻耸动,似乎在极力克制咳嗽。他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更苍白一些。

南哲也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暖壶边,倒了一杯温水。他端着杯子,走到隔间门口,将杯子放在门边的矮几上。

“喝点水。”他的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知予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慢慢放下手,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一丝强忍不适的痕迹。他看了一眼那杯水,又看向南哲也,低声道:“谢谢南先生。”

他没有立刻去拿水杯,而是等南哲也转身回到自己座位后,才慢慢伸手端起来,小口啜饮。

南哲也重新坐回桌前,目光重新落在地图上那个红圈上。他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圈旁点了点,然后,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用日语,极快地说了一串看似混乱的数字和方位词,夹杂着“砖窑”、“午后”、“侧翼”等字眼。声音含糊,像是疲劳过度时的自言自语。

说完,他像是彻底耗尽了精力,伏在桌上,一动不动了。

隔间里,江知予慢慢放下水杯。

他脸上的不适早已消失,只剩下一种深潭般的平静。他听着外间南哲也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是真的睡着了,还是伪装?”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绘图纸上,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南哲也刚才那串含糊的日语低语,他听清了大部分。那些数字和方位,如果组合起来,似乎指向“洼子店”东南废弃砖窑区域,在明天午后某个时间,可能会有来自侧翼的……什么呢?兵力?还是别的?

是真情报?还是另一个为他量身打造的、更精致的陷阱?

江知予的脑海中飞速运转。他想起了南哲也近日的异常沉默和暗中调查,想起了那份被“随意”放置的城隍庙复印件,也想起了爆炸前南哲也那复杂难言的眼神和最后拽开他的举动。

南哲也现在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在压力下出现了罕见的“疏忽”?还是在用一种更迂回、更危险的方式,继续他们之间那场从未停止的博弈?

他无法确定。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夜色深沉。

最终,江知予什么也没做。他没有试图记录,没有传递任何信息,甚至没有再多看外间伏案的南哲也一眼。他只是重新拿起铅笔,继续完成那张未画完的网格图,仿佛刚才的一切——咳嗽、水杯、低语——都只是这漫长夜晚里,一段微不足道的插曲。

他像最耐心的猎手,也像最沉着的棋子。在真相不明、危险四伏的棋盘上,有时,不动,就是最稳妥,也最莫测的一步。

窗外,远处传来夜巡士兵单调的口令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办公室里的两个人,一个伏案似乎沉睡,一个静坐犹如塑像。

只有那杯放在矮几上的水,水面微澜早已平息,映出天花板上昏暗灯光模糊的倒影,冰冷,平静,深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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