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晚甄把新纸条放进铁皮盒子时,指尖在盒沿停了半秒。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落在她校服袖口磨出的一道细线毛边上。她没多看讲台一眼,转身回座位坐下,拉开笔袋拉链的声音很轻。
教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今天早自习要检查仪容仪表。前排女生悄悄从书包里摸出小镜子,借着课本遮挡照了照刘海。后排男生把裤腿卷到脚踝,又迅速放下来,生怕被班长看见。
上课铃响到第三声的时候,教室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穿黑色连帽卫衣的男生侧身挤进来,帽子滑落一半,露出额前一撮翘起的发。他左手拎着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掉渣的肉夹馍,右手抓着书包带,肩头一歪就把包甩到了桌上。动作利落得像演练过很多次。
全班目光扫过去,又迅速收回。
钟晚甄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七点五十三分。离早自习开始已经过了三分钟。
那人坐下后咬了口肉夹馍,腮帮鼓动两下,含糊说了句什么。同桌没理他,低头写作业。他又伸手去够前桌椅背挂着的水杯,被对方肩膀一顶,手碰空了。
钟晚甄翻开点名册,用铅笔在“任意”两个字后面画了个小三角符号。这是她自创的标记方式——迟到三次以上的人,会在名字旁留下这个记号。上学期末统计时,全年级只有两个人的名字上有三个以上的小三角。
任意嚼完最后一口,把塑料袋揉成团,抬手往后一抛。纸团划了道弧线,精准落进垃圾桶。
他这才注意到前排有人在记什么。伸长脖子瞄了一眼,发现是班长正在翻那本印着数字编号的册子。
“喂。”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几排听见,“你记我干嘛?”
钟晚甄没回头。
“我又没说话,也没吵人。”任意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发出刺啦一声响,“就迟了三分钟,值得专门记一笔?”
钟晚甄合上点名册,转头看他。
“早自习七点五十开始。”她说,“你超时三分十二秒。”
“差十二秒不到四分钟。”任意靠向椅背,嘴角微扬,“你们班长是不是对数字特别敏感?连秒都算。”
“学校规定,迟到即记录。”她把册子放进抽屉,“三次通报家长。”
“哦。”任意点头,“那你记吧。”
他说完不再说话,低头翻数学练习册。翻到一半停下来,抽出一张皱巴巴的试卷塞进桌肚最里面。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被人看见分数。
钟晚甄看着他收试卷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红,像是刚洗过冷水。他的校服袖口也湿了一小片,边缘还沾着一点白色粉末,像是面粉或者粉笔灰。
她没再追问,拿出英语单词本开始默写。
早自习由语文老师代管。老师进门时抱着一叠月考作文卷,脸色不太好看。她把卷子往讲台上一放,说:“今天抽查背诵,《劝学》第三段,随机点名。”
底下一片窸窣声。
有人赶紧翻课本,有人闭眼默念。钟晚甄早就背熟了,只扫了一眼原文就合上书。她余光瞥见任意还在翻数学题,眉头微微皱着。
点名开始。
前几个学生顺利通过。轮到第四组中间那个男生时卡住了,结结巴巴背不出“积土成山”那一句。老师让他站着,继续往下点。
“任意。”
没人应答。
老师提高音量:“高二1班,任意!”
这回有了动静。任意抬起头,嘴里还嚼着东西。
“到。”他咽下食物,“等一下,让我先把这题看完。”
全班安静了一瞬。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边缘,手指敲了敲桌面。“你现在是在上语文早自习。”
“我知道。”任意合上练习册,“但我刚才在想一道题,思路快出来了,打断就忘了。”
“所以你选择继续做数学,而不是准备语文抽查?”
“不是选择。”他说,“是没准备好。”
老师深吸一口气。“那你现在准备好了吗?”
任意站起来,两手插进卫衣口袋。“准备好了。”
“背《劝学》第三段。”
他顿了一下,开口:“吾尝终日而思矣,不如须臾之所学也……”背得平稳,没有卡顿,节奏甚至有点像日常说话,不带感情起伏。
老师听着,脸色缓了些。
“……锲而不舍,金石可镂。”他背完最后两句,看向老师,“可以坐了吗?”
“可以。”老师点头,“坐下吧。”
任意刚要坐下,钟晚甄突然开口:“‘锲’字写法要注意,左边是‘金’字旁,不是‘钅’简化。”
任意停下动作,看向她。
“你说啥?”他问。
“你刚才背的是‘锲而不舍’。”钟晚甄看着他,“考试写错别字会扣分。”
“我没写啊。”任意说,“我只说了。”
“意思一样。”她说,“该掌握的还得掌握。”
任意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是真觉得,每个人都要跟你一样,随时待命、分秒不差?”
钟晚甄没笑。“我只是提醒你考点。”
“谢谢班长。”他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下次我一定提前十分钟嚼完早饭,专心理解每一个可能出现在默写里的汉字。”
周围有同学低头憋笑。
钟晚甄没接话,重新打开单词本。但她写字的手稍重了些,笔尖在纸上压出一道明显的痕迹。
早自习结束铃响后,值日生开始打扫卫生。钟晚甄起身把垃圾桶提到走廊尽头的楼道间。回来时经过后门,看见任意正蹲在门口台阶上系鞋带。他左脚的鞋带断了一根,用一根蓝色橡皮筋临时绑着。
她从他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喂。”任意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
“你早上放的那个纸条。”他说,“写了什么?”
钟晚甄回头看他。
“我看见你放的。”任意直起身,靠着门框,“就在我进来前一分钟。你站在讲台那儿,看了好几秒才放进去。”
钟晚甄没否认。
“宋宸老师昨天说了,纸条匿名。”她说。
“所以我才好奇。”任意耸肩,“你这种人,会写什么?‘今天的函数题太简单了’?还是‘建议加快教学进度’?”
钟晚甄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写这些?”
“因为你看起来,从来不会被什么东西难住。”任意拍了拍卫衣兜,“每天第一个到,作业永远整齐,连荧光笔都分三种颜色用。你的人生是不是每一步都计划好了?几点几分做什么事,错不了半秒。”
钟晚甄没动。
“你错了。”她说,“我也会被卡住。”
任意挑眉。
“比如现在这道几何题。”她从笔袋里抽出绿色荧光笔,在手掌心快速写下一道题干,“已知两个角相等,一条边平行,求证另一组边垂直。试了三种方法都不成立。”
任意看着她掌心的字,表情变了变。
“这题……”他低声说,“我也做过。”
钟晚甄收起笔。“昨天我写了纸条。今天早上看到解答了。”
“宋宸贴出来的那张?”任意问。
她点头。
“原来你也卡在这种地方。”他语气不像讽刺,倒有点意外。
“没有人能懂所有题。”她说,“只是有些人不说。”
任意沉默了几秒,忽然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稿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演算过程,角落画了个大大的叉。
“这是我昨晚试的第四种方法。”他说,“辅助线加在这里,理论上应该能推出垂直关系,但总差一步。”
钟晚甄接过纸看了一眼。“你忽略了外接圆的可能性。”
“什么?”
“题目隐藏了一个圆周角关系。”她说,“如果以这两点为直径作圆,另一个点恰好落在圆上,就能推出角度互补。”
任意皱眉思索。
“等等。”他反应过来,“这就是宋宸贴出来的解法之一?”
她点头。
“难怪。”任意扯了扯嘴角,“我根本没想到要画圆。”
“这不是常规思路。”钟晚甄说,“我也是看了提示才明白。”
两人之间短暂地安静下来。
楼道风吹起窗边的值日表,哗啦一声翻页。
“所以你也会有搞不定的时候。”任意看着她,语气平了,“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怕。”
“我不是不怕。”钟晚甄把草稿纸还给他,“我是习惯了先藏起来。”
任意接过纸,没再说话。
上课预备铃响起。
钟晚甄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喂。”任意说,“下次……如果你又写了纸条,能不能让我看看?”
她回头。
“不是偷看。”他补充,“就是想知道,像你这样的人,到底在想什么。”
钟晚甄看了他一会儿。
“你可以自己写一张。”她说,“盒子一直开着。”
说完她走进教室,回到座位坐下。
任意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
几分钟后,他也进了教室,走到自己位置。放下书包时,从夹层里摸出一张平整的白纸。他犹豫了一下,用铅笔写下:
【有时候我觉得,努力是没有用的。明明花了一晚上做题,第二天小测还是不及格。而有些人,看一眼就会了。我想知道,这种差距,是不是永远都补不上。】
写完,他把纸条折好,攥在手里。
整节课他都没动它。
直到数学课开始,宋宸走进教室,他才慢慢松开手,低头看着那张已经被汗水微微浸软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