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舒同从德育处办公室出来时,走廊上的学生已经少了。第三节课的铃声刚响过不久,教室门陆续关上,楼道里只剩下值日生拖地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他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照片,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打开又合上过很多次。
照片是刚才在档案室找到的。吴一琛的事处理完后,老师让他顺手整理一批旧教学资料,说是下周校史展要用。他本不想去,但班主任说算作一次劳动实践,能抵消上周晨跑缺席的记录,他就答应了。档案室在行政楼最里面,门锁有点紧,推了两下才开。屋里光线暗,窗户朝北,只够照到半张桌子。他拉开铁皮柜,一层层翻,大多是发霉的试卷和写满批注的教案本。就在最底层的一个牛皮纸袋里,他摸到了这张照片。
上面是一群老师站在老教学楼前的合影。背景里的楼还没拆,墙皮斑驳,旗杆歪着,跟现在完全不同。他一眼就认出了父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站在后排中间,一只手搭在另一个老师的肩上,笑得很实在。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黑,背也直,不像后来病重时那样总低着头咳嗽。
谭舒同把照片塞进校服内袋,没再看第二眼。他知道不该带走,可还是带了。走出档案室时,他顺手关了灯,门咔哒一声落锁。
回教室的路上要经过实验楼后的小花园。这条路平时没人走,石板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得慢,手插在裤兜里,指尖时不时碰到那张照片的硬角。阳光穿过树梢,在地上打出一片片光斑,随风晃动。他停下来看了看天,云很薄,太阳不刺眼。
快到高二教学楼时,他听见有人叫他名字。
“谭舒同。”
声音是从美术室门口传来的。他转头,看见钟晚甄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画纸,胳膊底下还夹着速写本。她穿着常有的那件浅灰色外套,拉链拉到下巴,看起来像刚下课。
“你不去上课?”他问。
“第四节是自习。”她说,“我来取上次落下的作业。”
两人并排往楼梯口走。钟晚甄脚步轻,说话也不急。“你在档案室待很久。”
“嗯,整理资料。”
“找到了什么?”
他没立刻答。风吹过来,把钟晚甄的一缕头发吹到脸前,她抬手别到耳后。这个动作让怀里的画纸松了一下,最上面那张滑出来半截。谭舒同伸手帮她按住。
纸上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老教学楼一角,窗框上有爬山虎,墙根处放着一个旧拖把桶。线条干净,细节清楚,连砖缝都画了出来。
“你画的?”他问。
“上周写生课作业。”她说,“老师说要有生活气息。”
他点点头,目光还在纸上。“这楼拆了三年了吧。”
“四年。”她说,“你爸以前在这栋楼教书?”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填过教职工子女登记表。”她说,“去年运动会报名的时候,我看见过。”
他没再说话。两人走到楼梯拐角,钟晚甄停下,低头整理画纸。他站在旁边,手又摸了摸胸口的照片。
“他教语文。”他说,“带过两届毕业班,成绩都不错。”
钟晚甄抬头看他。
“后来呢?”
“后来生病了。”他说,“请了半年假,再回来时调去了图书馆。没再上课。”
钟晚甄没追问。她把画纸重新抱好,换了只手拿。“你有他上课的照片吗?”
“没有。”他说,“家里那台相机坏了,没修。这张是学校年鉴里的,我今天才看到。”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照片,递给她看。钟晚甄接过,看了很久。她的手指轻轻划过照片上那个年轻的男老师。
“他看起来很认真。”她说。
“他是。”谭舒同说,“学生背不会课文,他会留下来一句句教。有一次下雨,有个女生没带伞,他把自己的伞给了她,自己淋回去。”
“然后呢?”
“第二天就发烧了。”他说,“但他还是来了学校,撑着上完两节课。后来咳得厉害,校长强制他休息。”
钟晚甄把照片还给他。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不是想说什么伟大的事。”谭舒同说,“我只是……突然觉得,他明明做了这么多,可除了几个老同事,没人记得他。”
钟晚甄点头。“我记得你说过,他最后走的时候,学校没发通知。”
“嗯。”他说,“说是非在职人员,不符合流程。”
风又吹过来,楼道里的窗帘飘了一下。远处传来眼保健操的音乐声,是低年级在做操。他们站在这里,听着那段熟悉的旋律,谁都没动。
“你想让更多人知道他吗?”钟晚甄忽然问。
谭舒同没回答。他望着楼梯下方,那里有一块公告栏,贴着本周的值周安排、社团活动通知,还有一张新拍的校园全景图。老教学楼的位置现在是一片草坪,上面立了个小牌子,写着“静思园”。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只是今天看到了这张照片,心里有点不一样。”
钟晚甄把手里的画纸换到另一只手。“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画一幅他的像。根据这张照片。”
他看着她。
“我不一定能画得多像。”她说,“但我可以试试。”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内袋里取出照片,小心翼翼地展开,放在楼梯扶手上压平。钟晚甄蹲下来,打开速写本,抽出一支铅笔,开始起稿。
他们就这样在楼梯间画了起来。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面上。谭舒同站在一旁,偶尔提醒一句:“眉毛再浓一点”“嘴角这里有点上扬”。钟晚甄听着,一点点修改。楼下有学生经过,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悄悄绕开了。
画到一半时,铅笔断了。钟晚甄从笔袋里找备用笔芯,翻了几下没找到。谭舒同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支自动铅笔递给她。她接过去,冲他点点头,继续画。
“你一直带着这支笔?”她问。
“嗯。”他说,“我爸留下的。高中时他送我的,说考试用得上。”
她看了他一眼,没多问,低头继续画。
大约二十分钟后,画完成了。钟晚甄退后一步看了看,又用橡皮擦掉一小块阴影。最终,她把画撕下来,递给他。
画中的男人站在老教学楼前,眼神温和,嘴角含笑,背后是斑驳的墙和歪斜的旗杆。虽然只是黑白线条,但那种沉稳的气息却出来了。
谭舒同接过画,看了很久。
“像吗?”她问。
他点点头。“比我想象中更像。”
她笑了笑,把工具收进笔袋。“你要拿去参展吗?”
“不知道。”他说,“也许先给班主任看看。”
“她会支持的。”钟晚甄说,“你爸做的事,值得被记住。”
他们一起把画夹进速写本里。钟晚甄看了看手表。“快上课了。”
“嗯。”他说,“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上楼梯。走到三楼拐角时,钟晚甄忽然停下。
“谭舒同。”她转身说。
“怎么?”
“下次整理资料,叫我一起。”她说,“我想多画几张老照片里的人。不只是你爸,还有别的老师。他们也应该被记得。”
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上课铃响起,走廊尽头的教室门陆续打开。学生们走出来,喧闹声渐渐填满了整条楼道。他们站在人群边缘,谁都没再说话。
谭舒同把速写本小心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
阳光照在楼梯扶手上,映出一道细长的光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