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学网球部的红色塑胶场地，在连续两周的烈日与风雨中，似乎被染上了一层难以褪去的暗沉。场地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已经维持着跪姿太久，久到仿佛与这片场地融为了一体。
越前龙马的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浑浊的水里，时而模糊，时而清醒。阳光毒辣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铁板上炙烤的肉，皮肤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滚烫的热气；阴雨天时，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流进衣领，膝盖下的伤口被浸泡得发白，传来一阵阵钻心的痒痛。
他的脸色白得像宣纸，连耳廓都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白色。嘴唇早已失去了所有血色，干裂的唇角结着深色的痂，稍微动一下，就会牵扯出细密的疼痛。原本总是清亮的琥珀色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疲惫，看人时都带着些微的涣散，只有在偶尔被刺痛惊醒时，才会闪过一丝残存的倔强。
双手依旧撑在大腿上，这是他能找到的、唯一能稍微减轻膝盖压力的姿势。手臂早已麻木，肌肉僵硬得像是失去了知觉，只有在身体不受控制地晃动时，才会传来针扎般的酸胀。而膝盖下方的地面，早已被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迹覆盖——深色的是早已干涸凝固的，结成了硬痂，边缘微微翘起；浅色的、带着湿润光泽的是新鲜的，还在随着他轻微的动作，缓缓向外晕染。塑胶地面的纹路里，早已被血渍浸透，变成了深褐色，像是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手冢，你当真要他这么一直跪下去？”不二周助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凝重，他站在网前，目光落在越前龙马身上，眉头微微蹙起。这两周来，他看着这个一年级的新生一天比一天虚弱，从最初还能挺直背脊、眼神锐利，到现在连维持意识清醒都显得格外艰难，心里难免有些不忍。
手冢国光站在他身边，目光平静地扫过越前龙马，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这是他应得的惩罚。”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向不二，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怎么，不二，你想跟他一起？”
不二周助脸上那惯常的温和笑容淡了些，他摇了摇头，没有再争辩：“我只是觉得，过度的惩罚，或许会适得其反。”说完，他转过身，拿起球拍走向球场另一端，“我去训练了。”
球拍击球的声音再次响起，清脆，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闷。其他队员也都沉默地训练着，目光尽量避开场地中央那个身影，仿佛那是什么会带来厄运的存在。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样的状况不能再持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那个叫越前龙马的新生，恐怕真的会垮掉。
手冢国光缓步走到越前龙马面前，黑色的皮鞋停在离他膝盖不远的地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像淬了冰：“我让你动了？”
越前龙马的身体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声音瑟缩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视线花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到手冢国光的脸上。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生锈的铁器里挤出来的：“求……求求你了……我真的……受不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求人。从出生到现在，无论是面对严苛的训练，还是亲人离世的打击，他都从未低下过头。可此刻，身体的极限已经被突破，疼痛和虚弱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再也撑不住那点可怜的骄傲了。
手冢国光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他冷冷地重复道：“我说了，没我的允许，不许起来。接着跪下去。”说完，他不再看越前龙马一眼，转身走向正在练习挥拍的队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大石，注意挥拍的角度，手肘再抬高一点。”
越前龙马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他缓缓低下头，额头抵在撑着大腿的手背上，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绝望。他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说了一句实话，就要受到这样无休止的惩罚。网球部的规则，就真的比一个人的身体和尊严还重要吗？
汗水混合着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
与此同时，神奈川县的立海大附属中学网球场上，气氛也有些不同寻常。
丸井文太站在球场边，手里拿着球拍，眼神却有些涣散地望着远处的铁丝网，连对手发出的球落在界内都没反应过来。“啪”的一声，黄色的网球砸在他脚边，弹开老远。
“文太学长，你又走神了！”切原赤也抱着球拍，有些不解地看着他，“这已经是第三个球了！”
丸井文太这才回过神，“啊”了一声，有些茫然地看向四周：“抱歉抱歉。”他捡起地上的球，随手扔了回去，心思却又飘远了。
已经两个多星期了。自从那天小不点在电话里说要去集训，之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打电话过去，永远是关机状态。什么集训需要关两个多星期的机？连个报平安的短信都没有？
越想心里就越不安。小不点的身体本来就因为之前卖血亏空得厉害，出院的时候医生还反复叮嘱要好好休养，不能劳累。青学的训练本来就严，要是集训再强度过大，他的身体能吃得消吗？而且……他总觉得小不点那天在电话里的声音怪怪的，听起来很虚弱，还带着点说不出的慌张。
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狂生长，搅得他坐立难安。这两周来，他吃不好睡不好，训练时更是频频出错，整个人都像是丢了魂一样。
“柳，你看文太那个样子，”仁王雅治用手肘碰了碰身边的柳莲二，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这都两个多星期了，天天魂不守舍的，到底出什么事了？”
柳莲二手里的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闻言抬了抬眼：“根据数据显示，丸井的训练专注度下降了37%，失误率上升了52%，这是他进入正选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
“能分析出原因吗？”仁王雅治挑眉。
柳莲二摇了摇头：“暂时不能。他拒绝透露任何信息。”
就在这时，幸村精市缓步走了过来，他穿着立海大标志性的黄色运动服，脸上带着温和却不容置疑的气场。“柳，文太还是这个状态吗？”
“是的，幸村。”柳莲二合上笔记本，语气严肃，“再这样下去，会影响到他的竞技状态，甚至可能拖累整个团队的训练进度。”
幸村精市的目光落在丸井文太身上，看到他又一次对着空无一人的场地发呆，轻轻蹙了蹙眉：“有问过文太是什么事吗？”
“问过好几次了，”柳莲二回答，“但他每次都含糊其辞，说没事。”
“难不成，文太学长是谈恋爱了？”切原赤也凑了过来，一脸好奇地猜测，“我听说谈恋爱的人都这样，魂不守舍的！”
“笨蛋。”仁王雅治伸手敲了敲他的脑袋，“谈恋爱会露出那种担心到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吗？你看他那眉头皱的，都能夹死蚊子了。”
切原赤也摸了摸头，仔细看了看丸井文太，还真像仁王说的那样，于是吐了吐舌头，不敢再乱猜了。
真田弦一郎从旁边走过，看到丸井文太那副样子，眉头拧得更紧了，沉声说道：“丸井文太，真是太松懈了！”
柳生比吕士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说：“会不会是……和他那个表弟有关？”他记得丸井文太之前经常提起那个叫越前龙马的表弟，说他去了青学，还很担心他适应不了。
“越前？”胡狼桑原也点了点头，“有这个可能。文太之前一直很在意他表弟的情况。”
幸村精市点了点头，做出了决定：“过去问问吧。总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几人一起朝着丸井文太走去。听到脚步声，丸井文太下意识地转过身，看到是部长和几个队友，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你们怎么过来了？”
幸村精市走到他面前，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力量：“文太，你最近怎么了？这两个多星期，你的状态一直很糟糕。再这样下去，我可要罚你加倍训练了。”
丸井文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对不起，部长……我知道自己状态影响训练了，我会调整好的，真的，你相信我。”他现在没心思想训练的事，满脑子都是越前龙马的安危。
“调整？”幸村精市轻轻摇了摇头，“你已经说过三次‘会调整’了，但情况并没有好转。文太，你有心事，对不对？这两个多星期，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你如此心不在焉？”
丸井文太咬了咬嘴唇，他不想把小不点的事说出来，怕给大家添麻烦，可心里的担忧实在太沉重了，压得他快要喘不过气。
柳莲二看出了他的挣扎，开口说道：“文太，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你。立海大的正选，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句话像是触动了丸井文太。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些并肩作战的队友，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柳，你最近有收集青学网球部的资料吗？”
柳莲二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有。怎么了？”他负责收集各学校的情报，青学作为强敌之一，自然在他的关注范围内。
丸井文太急切地问道：“那……那青学这两个多星期，有安排集训吗？”
柳莲二皱起了眉，仔细回想了一下最近整理的资料，摇了摇头：“集训？没有。根据我收集到的信息，青学这两周的训练和往常一样，并没有任何外出集训的安排。怎么了？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没有集训？”丸井文太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心里那个最不好的猜测瞬间被证实了。小不点在撒谎！他为什么要撒谎？说去集训，还关了手机，两个多星期联系不上……
“不好！小不点出事了！”丸井文太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他猛地转身就想往网球场外跑。
“文太！”柳莲二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现在部活还没结束，你要去哪里？”
“放开我！柳！”丸井文太急得眼眶都红了，挣扎着想要甩开他的手，“我必须去找小不点！前阵子他才因为我家公司的事瞒着我们去卖血，身体到现在都没养好！要是他有任何三长两短，我怎么向他去世的爸爸妈妈和哥哥交代啊？他们把小不点托付给我们家，要是他出事了，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他们！”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自责，听得在场的人都心头一紧。
幸村精市脸色微沉，他终于明白丸井文太为什么会如此失常了。那个被他时常挂在嘴边的表弟，恐怕真的遇到了危险。“你是说，你那个去了青学的表弟，可能出事了？”
丸井文太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一定是出事了！不然不会骗我说去集训，还一直不接电话！青学那个部长手冢国光我听说过，出了名的严厉，小不点性子又倔，说不定是在网球部受了欺负……”
真田弦一郎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最看不惯这种仗势欺人的行为：“太松懈了！”
“幸村，”丸井文太看向幸村精市，眼神里充满了恳求，“让我去吧！我必须去看看小不点怎么样了！”
真田弦一郎开口道：“幸村，部活还没结束……”
“部活今天就提前结束吧。”幸村精市打断了他，语气坚定，“既然是文太的家人，也就是我们立海大的朋友。朋友有难，我们没有理由坐视不理。”他看向其他队员，“大家都准备一下，我们一起去东京，去青学看看。”
“欸？所有人都去吗？”切原赤也有些惊讶，但更多的是兴奋，能帮上前辈的忙，还能去青学看看，似乎是件很有趣的事。
“当然。”仁王雅治勾了勾唇角，“去看看青学的人，是不是真的那么‘厉害’，连个一年级新生都欺负。”
柳莲二：“我去查一下去东京的电车班次。”
胡狼桑原也点了点头：“我去拿包。”
丸井文太看着队友们的反应，眼眶瞬间湿润了，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在他最着急无助的时候，这些平日里一起训练、一起打闹的伙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支持他。
“谢谢你们……”他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谢什么，”幸村精市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是队友。好了，别耽误时间了，赶紧走吧。”
“嗯！”丸井文太用力点头，抹了把眼泪，转身和大家一起朝着校门口跑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立海大的校园里，将一群少年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们的脸上带着不同的表情，有担忧，有愤怒，有好奇，但更多的是一种并肩前行的坚定。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附近的电车站。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报站的声音清晰地回荡着。丸井文太不停地看着手表，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就能飞到青学去。
“车来了。”柳莲二说道。
一辆绿色的电车缓缓驶入站台，车门打开，带着一阵风。
幸村精市率先走了上去，回头对大家说：“走吧。去看看青学的‘待客之道’。”
立海大的正选队员们依次走上电车，丸井文太最后一个上车，他回头望了一眼通往青学的方向，心里默默念着：小不点，你一定要没事啊，我来接你了。
电车缓缓启动，载着一群少年的担忧与决心，朝着东京的方向驶去。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而他们的心，却早已飞到了那个让他们牵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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