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的旋翼切碎了秦岭上空的云雾。
张楚岚往窗外看了眼,底下的山峦像一块块巨大的黑色骨头,乱七八糟地堆在地上。雾气在山谷里打转,偶尔露出一片灰白色的石壁,像是死人露出来的脸。
"找个地方降落。"王也拍拍驾驶座的椅背,"别飞太低,这地方不对劲。"
驾驶员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擦了把额头的汗:"长官,气流太强了,仪表盘都在乱跳。"
"跳就跳吧,你先稳住。"王也回头看了看众人,"准备好,落地后不管看到什么,都别乱跑。"
冯宝宝还靠在张楚岚肩膀上,眼睛却睁开了。她盯着下方的某个位置,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那里。"她抬起手,指向山谷深处的一片废墟。
张楚岚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密林里散落着断墙残垣,几根巨大的青铜柱子插在地里,像是谁随手插进地里的筷子。废墟中央有个大坑,深不见底,周围长满了爬山虎,绿色的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石头上。
"天工院旧址。"诸葛青掏出望远镜看了看,"看起来至少荒废了几十年。"
"六十七年。"冯宝宝的声音很轻,"我逃走的那年,是1949年3月17日。"
直升机在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上降落,旋翼的风吹得周围的树叶哗哗作响。五人跳下飞机,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土上,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味道。
"分头找。"赵子琪掏出手枪,"小心陷阱,这地方当年肯定布满了机关。"
张楚岚拉住冯宝宝的手腕:"宝姐,跟我一起。"
冯宝宝点点头,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大坑。她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张楚岚能感觉到她的手在发抖,冰凉的掌心全是汗。
"宝宝。"他小声喊她。
"我听见声音了。"冯宝宝停下脚步,"下面...有人哭。"
张楚岚皱了皱眉,屏住呼吸仔细听。风声、树叶的摩擦声、远处溪水的流动声...没有什么哭声。
"宝姐,你是不是听错了?"
冯宝宝摇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坑底:"就在下面。三十七个孩子的声音,他们在喊妈妈,喊爸爸,喊为什么要把他们关起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声哽咽。
张楚岚一把搂住她的肩膀:"没事的,那是幻觉。你刚才已经想起一切了,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
"不是幻觉。"王也突然开口,他站在坑边,太极图在掌心缓缓旋转,"地下有炁的波动,很乱,像是很多魂魄被困在里面。"
诸葛青蹲在坑边,手指掐算着:"坤二位,死门当值。这下面确实埋着不少东西。"
"那我们怎么下去?"赵子琪问。
"不用下去。"冯宝宝突然挣脱张楚岚的手,"他们要上来了。"
话音刚落,坑底突然传来咔嗒的机械声。无数青铜齿轮从石壁上冒出来,互相咬合着转动。地面开始震动,废墟里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
"退后!"王也大喊,推开赵子琪。
坑底升起一个巨大的青铜平台,平台上站着三十七个孩子。他们穿着白色衣服,身上贴满了符纸,脸上一片空白,没有五官。
"傀儡。"张楚岚咬牙,"又来这一套。"
"不,这些和钱塘江的不一样。"诸葛青眯起眼睛,"他们的魂魄还在里面,没有被完全抹除。"
平台升到和地面齐平,三十七个孩子同时转过头,虽然没有五官,但张楚岚能感觉到他们的视线——全部集中在冯宝宝身上。
"姐姐。"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空荡荡的,像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你逃走了,为什么不带我们一起走?"
冯宝宝浑身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我们等了你好久。"第二个孩子的声音,"六十七年了,姐姐,我们好怕。"
第三个声音:"爸爸说我们是失败的实验体,但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为什么要死?"
第四个声音:"姐姐,救救我们..."
张楚岚听得心里发毛,一把将冯宝宝拉到身后:"够了!你们这些破烂玩意儿,想干什么?"
第一个孩子的声音变了,变得尖锐刺耳:"我们想报仇。"
三十七个孩子突然同时抬起手,掌心冒出黑光。
"小心!"赵子琪开枪了,子弹打在最前面的孩子身上,却像打在铁板上一样弹开了。
"没用的。"王也单手结印,太极图在头顶张开,"他们的身体是青铜做的,子弹打不穿。"
诸葛青的飞刀一片接一片地飞出去,每一片都精准地刺中孩子的关节,把他们钉在地上。但下一秒,断裂的手臂又重新长出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限再生。"诸葛青皱眉,"只要魂魄还在,他们就不会死。"
"那就把魂魄抽出来。"张楚岚金光咒在全身燃烧,"老子今天非得给你们来个超度!"
他冲上去,金光咒凝聚成长枪,狠狠刺向第一个孩子的胸口。枪尖刺进青铜身体,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个孩子发出一声尖叫,身体开始剧烈震动,无数黑气从伤口里涌出来。
"楚岚,别!"冯宝宝突然抓住他的手臂,"他们的魂魄已经和青铜融合了,强行抽出来,他们会魂飞魄散!"
"那又怎么样?"张楚岚咬牙,"他们现在这样,不就跟死了一样吗?"
"不一样。"冯宝宝摇头,眼泪流了下来,"他们还有意识,他们还知道痛苦...如果魂飞魄散,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张楚岚愣住了,手里的金光咒慢慢熄灭。
第一个孩子看着他,声音突然变得柔和:"姐姐,你长大了。"
冯宝宝哭出了声:"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太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不怪你。"第二个孩子说,"我们只恨那个男人。"
第三个孩子:"他把我们变成怪物,把我们锁在这里,整整六十七年。"
第四个孩子:"姐姐,你去找他。让他给我们一个交代。"
第五个孩子:"青铜门后面,有我们要的东西。"
三十七个孩子同时向后退,重新回到青铜平台上。平台缓缓下降,消失在坑底深处。
坑底的机械声停止了,周围重新恢复了寂静。
冯宝宝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楚岚蹲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宝姐,没事了。"
冯宝宝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已经清明了不少:"我得去青铜门。"
"为什么?"
"他们让我去找父亲。"冯宝宝擦了擦眼泪,"六十七年了,他们一直在等我。"
张楚岚叹了口气,看向其他人。王也站在坑边,盯着下面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走吧,青铜门应该就在下面。"
诸葛青点了点头:"这坑底下有通道,我刚才算过了,通往地下深处。"
赵子琪收起枪:"那都通的支援在山下等我们,有情况随时联系。"
四人沿着坑壁上的石阶往下走。石阶很窄,只容得下一个人通过,两侧长满了青苔,滑得要命。张楚岚走前面,冯宝宝跟在他后面,王也和诸葛青殿后。
走到一半,张楚岚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后面传来王也的声音。
"有东西。"张楚岚盯着石阶尽头的黑暗,"很多。"
黑暗里,几十双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绿色的,像猫的眼睛,但更大,更诡异。
"守陵人的傀儡。"诸葛青在后面说,"看来他们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傀儡们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青铜武器,脸上戴着青铜面具。为首的傀儡抬手,露出一截机械义肢——和墨尘的义肢一模一样,只是编号不是038,而是001。
"001号?"张楚岚皱眉。
"那是我的编号。"冯宝宝在他身后说,"但那个傀儡不是我。"
为首的傀儡开口了,声音像金属摩擦:"实验体001号,跟我们回去。"
"回去哪?"张楚岚问。
"天工院。"傀儡说,"院长在等你。"
冯宝宝往前走了一步,眼神冰冷:"我父亲已经死了。"
"不,他没死。"傀儡摇头,"他在青铜门后面等你。"
冯宝宝愣住了。
"进去吧,姐姐。"傀儡身后的阴影里,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六十七年了,父亲一直在等你。"
一个老人慢慢走出来,穿着白色的实验服,脸上布满了皱纹,但眼睛却很亮,像两颗星星。
冯宝宝盯着他,声音颤抖:"院长?"
老人微笑着点头:"是我,宝宝。你回来了。"
张楚岚一把拉住冯宝宝:"宝姐,别信他。这老家伙不对劲。"
"他身上没有炁的波动。"王也在后面说,"但他就在那里,像个活人一样。"
老人看着张楚岚,眼神变得复杂:"张楚岚,炁体源流的传人。你父亲张怀义,当年也来过这里。"
张楚岚浑身一震:"你认识我父亲?"
"当然。"老人点头,"三十六贼之一,进入青铜门后选择了沉默。但他的身体里,留下了青铜门的印记。"
"什么印记?"
"你的炁体源流,和别人不一样。"老人说,"你的炁里,混着青铜门的气息。所以你才能接近坤舆图,才能激活那些机关。"
张楚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金光咒还在掌心跳动,但仔细看,确实能看到一丝青铜色的纹路在金光里游走。
"那又怎么样?"张楚岚咬牙,"老子才不在乎什么印记,老子只知道,你要害宝姐,我就把你的老骨头拆了。"
老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听得人心里发毛:"拆了我?你以为你能进得了青铜门?"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黑暗突然亮了起来,无数青铜灯盏从墙壁上冒出来,照亮了整个地下空间。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中央矗立着一扇高达百米的青铜门,门上刻满了符文和齿轮图案,像是一件精密的钟表。
"青铜门。"王也喃喃自语,"终于见到了。"
"门要开了。"老人说,"全性的人已经在路上,守陵人也准备好了。你们是来早了,还是来晚了,全看运气。"
冯宝宝突然往前走,但被张楚岚拉住了。
"宝姐,你想清楚了?"
冯宝宝回头看他,眼神坚定:"我得进去。六十七个孩子的魂魄在里面,我父亲的真相在里面,还有...我的名字,也在里面。"
张楚岚叹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行,那就一起去。老子才不信什么无人生还的鬼话。"
诸葛青笑了:"武侯奇门从不退缩。"
王也掏出太极图:"贫道这辈子,好奇心太重,看来是改不了了。"
赵子琪检查了一下手枪:"哪都通的使命,就是阻止异人界的灾难。"
老人看着他们,眼神里闪过一丝赞赏:"好,很好。你们比当年的三十六贼有勇气。"
他走到青铜门前,手指按在门上的某个符文上。符文亮起,齿轮开始转动,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整扇门开始震动,灰尘从天花板上掉下来。
"门开了。"老人说,"进去吧,看看你们能活多久。"
青铜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团漆黑,什么都看不见。但张楚岚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沉重、缓慢,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冯宝宝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了进去。
张楚岚跟在她身后,其他人也陆续走了进去。
老人看着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转身对着空气说:"你可以出来了。"
阴影里,一个穿着黑色斗篷的人慢慢走出来。他摘下青铜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嘴角带着一丝冷笑。
"全性的任务完成了?"老人问。
"差不多了。"年轻人点头,"守陵人已经把路封死,他们出不去。至于里面..."他看向青铜门,"那个地方,从来没让人活着离开过。"
老人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些孩子都是好苗子。"
"时代变了。"年轻人说,"异人界需要新的秩序,旧的东西,该淘汰了。"
老人没说话,只是看着青铜门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门内,一片漆黑。
张楚岚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还有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不是他们的,是别的什么东西的呼吸声。
"宝姐?"他喊了一声。
"我在。"冯宝宝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近,又好像很远。
"这是什么地方?"
"记忆的空间。"冯宝宝说,"青铜门不是门,是一个巨大的记忆储存器。里面储存着天工院所有的秘密。"
突然,黑暗中亮起了一道光。
光渐渐变亮,照亮了周围的一切。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白色房间里,四周是无数个玻璃柜,每个柜子里都躺着一个孩子。编号从001到037,全是死人的样子,脸色苍白,身体冰冷。
"这是..."张楚岚打了个寒颤。
"实验室。"冯宝宝的声音很轻,"1949年,父亲把我们关在这里,做实验。"
她走到001号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女孩——那是一个七岁大的孩子,长发,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
"这就是我。"冯宝宝伸手摸着玻璃柜,"父亲给我注射了坤舆之心,然后我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我已经在乱葬岗了。"
王也走到037号柜子前面,看着里面的小男孩:"编号037,最后一个失败品。"
诸葛青走到中间的一个柜子前,里面躺着一个中年男人,身上插满了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
"这是..."诸葛青皱眉。
"院长。"冯宝宝说,"我的父亲。"
"他还活着?"
"不。"冯宝宝摇头,"这只是他的意识体。真正的父亲,在青铜门后面。"
"青铜门后面?"张楚岚问,"那不就是我们现在的位置吗?"
"不。"冯宝宝摇头,"这个空间只是青铜门的外层。真正的青铜门,在更深处。"
她指着房间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小门,门上刻着八个字:
"生者不入,死者不出"。
"那就是真正的青铜门。"冯宝宝说,"父亲在里面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