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小狸拎着凉透的烧鸡回来时，天色早已黑透，只有不远处的树林里还隐约闪着火光，几只年幼的小妖怪正围着篝火玩着丢沙包的游戏，笑声断断续续。
“呦，瞧瞧这是谁回来了呀？”
人还没见着，那欠揍的声音已经先一步钻进耳朵，狐小狸一愣，额角青筋没忍住跳了跳，顺手抄起脚边一把沙土，劈头盖脸就扬了过去。
“噗！啊呸呸呸——”红孩儿刚露头，话还没说两句，就被狐小狸措不及防地扬了满嘴沙子，当即脸都绿了，捂着口鼻呛咳不已：“狐小狸你找打？！我才说了一句话，哪里又惹到你了？上来就往我脸上洒沙啊！”
“因为本王看你不爽。”狐小狸将油纸包里的烧鸡取出，再用竹签串了架在火上复烤，这才懒懒地抬眼看向糊了一头沙土的红孩儿：“所以，请问某位牛圣婴大王，你不老老实实在摩云洞待着陪你亲爱的爹娘，反而跑到我这蓬蓬尾山做什么？”
“看你这活蹦乱跳的样子……”她上下打量了红孩儿一番，眼底浮现起了然的笑意：“是当初哪吒一金圈砸过去的伤口都好全乎了？”
“你，你还敢提那档子事——！”见狐小狸当着那么多妖精的面提起自己的黑历史，红孩儿的脸已经不是绿了，更是一阵红一阵黑，是狐小狸直呼可以拜师学变脸的程度：“哼！那次不过是我轻敌了而已，才不是打不过那个小白脸！”
不愧是牛，真是又犟嘴又硬，狐小狸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而且……”红孩儿双手抱臂，看着狐小狸明显兴致不高的模样，不怀好意地又上前几步：“看你这副样子就知道……小爷收到的风声果然没错。”
“那小子终于走了是不是？”红孩儿的笑容逐渐猖狂，丝毫没有注意到狐小狸握着烧鸡的手一顿：“哈哈哈哈哈哈狐小狸，你又被甩了！哪有狐狸精能混成你这个样子的！真是白瞎了你的种族天赋！”
“哈我当初看到那小子的第一眼就知道他不是什么善茬，也就是你这个色迷心窍的蠢狐狸敢把他捡回来，还当做什么压寨夫人！”他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活该，真是活该啊啊啊——！”
话刚说到一半，红孩儿的嘲笑声赫然化作一阵惨叫，狐小狸面无表情地收回刚往他嘴里塞了一整个还在冒烟，烤的焦黑似煤炭的烧鸡，威胁似的挥了挥拳头：“红孩儿，你小子挺得意啊？”
“你是听谁说哪吒走了的？他万一要是没走呢？哦不对，万一他就在后面一言不发地看着你呢？”她凑近红孩儿，还真的在下一刻摆出一副喜出望外，两眼放光的模样：“呀，小莲花来啦——”
狐小狸的语调浮夸，红孩儿起初还不信，想着嘲笑她拙劣的演技，可是又见她那神情太过逼真，眼底的亮光毫不作伪，竟让他心里渐渐发毛，被金圈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他战战兢兢、一点一点扭过头去——
下一秒，他被狐小狸一脚踹翻在泥巴坑里。
“满嘴跑牛蹄子的东西。”狐小狸面上带笑，手上动作却丝毫不留情面：“你不是挺会玩火的吗？可以，现在你就负责把这烧鸡烤好分给小孩子们吃，但凡烤糊了那么一点点……”
她在脖子前比划了划：“我就把你剁了，片成薄片，涮牛肉火锅。”
说罢，她转身就走，任红孩儿在泥坑里骂骂咧咧也懒得回头。
灵泉氤氲，池水常年温热，狐小狸刚把两只爪子浸进去，盯着咕嘟嘟冒泡的水面，就开始一声接一声地长吁短叹。
惆怅，太惆怅了。
猴哥上天当官，至今音信全无；小莲花不告而别，花瓣都没留下来一片；连总是给她留最大、最好吃的烧鸡的阿婆，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到头来，好像只有她这只狐狸，还在原地打转，守着这座山和仿佛凝固了的时间。
“大王今日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啊？”兔红玉捧着话本寻来时，看到的就是狐小狸耳朵尾巴齐齐耷拉，背影都透着灰白色的模样。
她眼珠一转，干脆蹦蹦跳跳上前，学着狐小狸的样子把脚丫子泡进泉水里，这才状似随意地开口：“要不要和我倾诉一下？”
“众所周知的，说书人不仅会讲故事，还十分擅长倾听他人的声音。”
泉水叮咚，溅起的水花仿佛也砸在狐小狸心尖上漾开圈圈酸涩的涟漪，她望着兔红玉那双红玛瑙似的澄澈眼睛，恍惚间像是看到了哪吒臂间飞扬的混天绫，又像是看见了孙悟空猎猎招展的红披风。
狐小狸鼻尖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她抽抽噎噎、断断续续地向兔红玉倒尽了这些日子的憋闷。说到激动处，尾巴把水面拍得啪啪作响，水花四溅。
“哪吒就是个黑心莲花！”她擤了把鼻子，瓮声瓮气：“我那么喜欢他，但他走的时候竟然连张字条都不留！哪怕留点食宿费呢！”
“还有孙悟空那个不着家的猴子。”狐小狸咬着牙：“说好的常回来看我呢，结果那么长时间过去了，连根猴毛都没见到。”
“骗子，都是骗子。”她气呼呼地揪自己耳朵，揪到一半又泄了气，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卖烧鸡的阿婆……她也走了。”
“大家都不在了……”她揉了揉发红的眼睛：“只剩狐狸一个人了。”
“嗯嗯嗯。”兔红玉在一旁安安静静地听着，既不打断，也不急着评判，只是眉眼弯弯地看着她，待她彻底说完后，才慢悠悠地开了口：“大王，想听听小的看法么？”
“……说呗。”狐小狸有气无力地摆摆手。
兔红玉笑了，伸手趁机揉了揉她垂涎已久的、毛茸茸的狐狸耳朵。
她说：“大王，你真是个很怕寂寞的小狐狸。”
“我原本以为，你会更生气些。”兔红玉指尖轻轻梳理着柔软的耳毛：“气夫人瞒你身份，气美猴王明知不妥却由着你。”
狐小狸任由兔红玉摸着，也不反抗，只是沉默地摇摇头：“不生气，我有什么好气的。”
“狐狸我又不傻，虽然天天小莲花、小莲花地叫，可他偶尔露的那两手……哪是什么落难小花仙该有的样子？我心里早就有数啦。”
“至于猴哥——”她扯了扯嘴角：“那就更简单了，他就是看我实在喜欢，顺着我、哄我高兴罢了。”
狐小狸低下头，看着水中的倒影：“他们是谁，要做什么，将来会成为多厉害的人物……对我来而言，其实没那么要紧。”
“毕竟就算以后哪吒真的是什么很了不起的大神，猴哥更是敢在玉帝头上拔毛。”她理直气壮：“但在我这儿，他们还是得给我剥果子、倒茶水、暖被窝，因为我才是最厉害的狐狸大王。”
狐小狸忽地深吸了一口气：“他们的隐瞒，不是我伤心的缘故。我只是……”
“只是有点慌。”
“红玉，我总觉得。”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望向身旁总是笑眯眯的兔子：“他们都在往前走，去很远、很高的地方，只有我……好像一直停在原地。”
“红玉，或许你说的有道理。”
泉水的映射下，狐小狸的眼睛都是湿漉漉的：“我只是害怕寂寞而已。”
————————
=本话完=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